廂房內的氣氛十分微妙,玉幾左右,兩張凝重的面孔遙遙相望。
區別是,一邊的表情充滿疑惑,另一邊則透著一絲惶恐。
銀月不敢再繼續對視,緩緩垂下眼眸,囁嚅道:「是孫女沒用……」
坐在她對側的是一名銀袍黑髮的男子,面相年輕約有三十餘歲,眉宇間的氣質卻如同久經了萬年風霜。
男子聽到這話,神情瞬間緩和了些,搖頭道:「不管怎麼說,你這回總算成功突破了,但此前失敗的次數實在太多。從化神後期進階至煉虛初期,竟足足耗費了數百年光陰,還是在覺醒了七星月體的情況下——」
他手中把玩著一枚烏黑的石質冠冕,又將其送至眼前仔細端詳,繼續道:「此冠確實散發著一些微弱影響,但這種粗製濫造的法器還不至於拖慢修煉進度。你的怪病另有原因,像是……心魔作祟。」
心魔二字令銀月心頭一顫,身體也不自覺地戰慄起來。她驀然想起了噩夢中的那些場面,每次嘗試突破瓶頸時,都會因為類似的幻覺功虧一簣。
眼下對方一言道出了關鍵,她卻不敢承認。
「孫女被封印在下界太久,沒有完全適應……祖父放心,我這次到達了煉虛境,今後肯定會越來越順利的。」
「好了,玲兒。」男子擺了擺手,眼神一變,似乎看穿了她的謊言,「你盡力而為吧,一旦進階合體、能夠接任狼王之位,我就把天奎捉來問斬。除掉心頭禍患後,以你的資質不是沒有再進一步的可能。」
「祖父,玲兒知道了。」銀月感激地望向男子,纖腰微傾、屈膝一禮後,緩步退出了房間。
銀袍男子則是繼續端坐著,單手摩挲著下巴,陷入了沉思之中。
在他後方數丈的位置,虛空波動憑空而起,一道近似透明虛影閃出。這虛影方一現身,身軀就漸漸凝聚清晰,最後化為一名身穿貼身黑袍的苗條女子。
此女面上帶著一張青銅色的狼首面具,雙手也被一雙黑幽幽手套包住,渾身上下竟然一絲肌膚都未露出。
「獠影,怎樣?」銀袍男子挑起眉頭,問道。
「敖嘯大人,玲瓏小姐她……看起來確實有某種心結困擾。屬下方才潛入小姐的洞府查看,表面上沒有什麼可疑之處,但她枕下壓了一枚……」
獠影上前一步,短暫耳語了幾個字。
銀袍男子面色微變,低聲道:「破損古寶?下界帶來的?」
獠影默默點頭,沒有出言推斷什麼。
「事態尚不明朗,別驚了她。」銀袍男子嘆了口氣,「你暫且離開聖島盤查一陣,尤其是天奎那小子,看他究竟是否與此事有染。」
「屬下明白。」獠影領命後伸手掐訣,準備退回虛空之中。
「等等,帶上這個。此寶的材質、功用,最好能搞清楚。」銀袍男子本要遞上玄晶冕,略思量一下後,給出了同樣質地的黑石法戒。為了緩解肉身停滯不前的奇怪症狀,這頂冠冕可能還得交給玲瓏戴。
他語氣中滿是不解,貴為大乘老祖,居然沒見過這種莫名其妙的寶物,實在是難以置信。
「記住,如果三境七地沒有,就去蠻荒找。」
……
嵇翰不情願地推開殿門,發覺大堂中坐著一個熟悉的身影。他沒有作聲,反而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身側的車狩。
後者那隻破法天目睜開一條縫隙,靜靜注視了片刻,傳音道:「真的。」
一聲幽幽的嘆息自殿上傳來,紅衣女子慢慢站了身。
「唉呀,兩位道友真是多疑,師尊才沒興趣陪你們扮來扮去。她老人家十餘年前就進入閉關了,小女遇到些不好處理的事情,所以才派人尋你們過來。」
琉璃一邊說著,一邊打手勢示意二人上前交談。她向遠處點頭一示意,虎妖識趣地退出繁花堂主殿,順手合上了大門。
「怎麼,琉璃道友不會打算催促嵇某去天淵城了吧。」嵇翰大搖大擺地坐在了側席。他知道對付此女一味收斂是不行的,必須要表現地比她還輕浮才可以。
車狩也差不多,落座之後更是敲起了二郎腿,百無聊賴地捻動著袖袍。
「相反,有關鎖龍嶺之事,想請嵇道友與豺道友助小女一臂之力。」琉璃輕笑一聲,「龍淵的確有鬼,這些年裡,發生的事情可一點不少呀。」
嵇翰不為所動,只道:「說來聽聽。」
「上陽城毀了。」琉璃朱唇微啟,簡短的幾個字讓兩人同時一愣,「此城勉強撐過了千溝寨發起的攻勢,可還沒等鎖龍嶺的禁令發到,第二波勢頭更猛的獸潮就夷平了城市。殘存的宗門勢力一經流落,又鬼使神差地被人族自己清剿乾淨,據倖存者所言,看到妖修從地底寶庫中奪走了一樣巨爪。」
「巨爪?莫非是某種蠻荒異獸所遺留的?能脫離本體存在如此之久,不會是我們同族的東西。」車狩眼神一動,追問道。
琉璃意外地眨眨眼,道:「豺道友見識倒是很廣,但你應該不了解這片地域的歷史吧。」
「在極其久遠的時期,我們天狐族還未開拓至此,周邊的人族部落中流傳著一個說法。他們見群山之勢蜿蜒盤旋,下有潛淵幽谷、上有騰雲之巔,認為此乃葬龍之地,是由五爪金龍殘軀所化。」
嵇翰自然不願相信這等傳說,但還是問出了口:「如果上陽城是龍爪之一,那麼鎖龍嶺的位置,可是在這『五爪金龍』的咽喉之處了?」
「是,也不是。」琉璃似笑非笑地答道。
嵇翰臉色一沉,道:「此話怎講?」
「世間百獸的奧秘,連我們妖族都沒有完全參透,人族向來一知半解,遠古時期的恐怕更愚昧了。那些部落之眾,怕是見到一條水潭中的大蟒,都要當作真龍來拜哩。」
「從來沒有什麼五爪金龍,但是這片地域之下,確實埋葬著某種類似的東西。」琉璃臉上的笑意逐漸褪去,一字一句地說道,「一條五色虬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