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道友,振作點!」
嵇翰大喊一聲,他尚能分清真實與虛幻,卻看到肖若凝以手扶額、使勁搖著頭,明顯已經徹底陷入幻境,接著身影一晃從空中墜落。
在另外二人處理掉龍淵之前,嵇翰唯一能幫得上忙的只有保持清醒。
假設自己徹底發了狂,對在場者進行無差別攻擊的話,車狩不可能對他下死手,琉璃大概也不會,最多聯手將他制服。
但要是肖若凝陷入同等境況,事情就很難收場了。此女神通莫測,恐怕下手不分輕重,嵇翰完全不想在去到天淵城之前先背上一條青冥衛的人命。
他迅速飛遁上前,用法力接住肖若凝下墜的身軀,搖晃起她的肩膀:「醒醒,這是幻術!」
此女眼神迷離,被這麼一喚倒是恢復了一點清明。她詫異地凝視著嵇翰,緩緩道:「父親,您、您沒死……?」
嵇翰一時語塞,隨即意識到了極為可怕的事實——肖若凝的面容在他眼中游移變化不定,早就不是原本的樣貌。
連他都出現了嚴重的幻覺,天知道此女看見了誰。
嵇翰無奈,將她暫且安置在戰場邊緣,略施靈術築起一道防禦性障壁。
正值此時,被幻陣與萬妖幡圍困在中央的龍淵發出一聲絕望嘶嚎,撲通一下雙膝跪地,然後俯身向前撲倒。
他背後有一股灰中帶著黑的氣體被抽離出來,千絲萬縷匯集向了一處。
車狩擎著萬妖幡快步走出,此幡劇烈抖動,源源不斷地吞噬著這股黑氣。煉虛級妖修的妖魂尤為強大,吸收起來很是困難,好在龍淵的狀態過差,沒做出有效抵抗。
此人倒下的同時,另一團金光從他身軀中緩緩浮出,瞬間變成一枚半透明的圓球落在地上。裡面包裹著一具栩栩如生的五首蛟龍,儘管尺寸袖珍,姿勢神態卻異常英武,能想像到五色虬蛟在遠古時期的雄偉之相,受到眾人膜拜倒不稀奇。
然而,嵇翰此時無力做什麼遐想。他感到粉霧正在消散,但自己吸入了太多致幻物,幻覺儼然快要發作。
他就地盤膝而坐,卻差點仰面摔倒,好在有人從後面扶住了他。
「嵇兄莫怕,豺兄他已經得手了。為了布置心幻迷仙大陣,小女自損了幾年修為,導致效果稍微強了點,你還撐得住吧?」
嵇翰昏昏沉沉地抬起頭,循著話音轉頭一瞥,當場陷入呆滯。
他看到了一張朝思暮想的臉。星瞳閃亮、瓊鼻精巧,瑤唇微張之下,笑容也眼熟無比,正是銀月。
五百多年未見了,她好像一點都沒變啊……
一瞬間,嵇翰放鬆了對幻覺的壓制,下意識伸手去觸碰。
琉璃見他這般反應輕咦一聲,先是躲過嵇翰的手,而後大有深意地壞笑起來。
「你……」嵇翰身形一震,理智重新支配了身體,喘著氣道,「你是琉璃,對不對?」
琉璃又笑了笑,表現出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是嗎?我到底是誰呢?」
「喂!」
車狩剛收起萬妖幡,就看到這邊的景象,遠遠喊道:「琉璃道友,快把解藥取出來,別胡鬧了!」
琉璃煞有介事地對此人一吐舌頭,從儲物鐲中摸出一個小瓶送嵇翰服下。
嵇翰額前滲出不少汗珠,喘息片刻後終於恢復正常。他瞪了此女一眼,念她估計是一時興起,沒再追究什麼。
「按照小女與豺兄的協議,龍淵的妖魂歸他、儲物鐲歸我,這虬蛟精魄則由嵇兄拿去。」
琉璃一本正經地解釋著戰利品分配,全然不提剛剛戲弄嵇翰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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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相當誘人的提案,此女多半真心想要感謝他。
可嵇翰突然意識到,自己也許沒機會回鎖龍嶺了。
原因無他,另一名煉虛修士從未露過面,琉璃又是此人的愛徒,假如帶著虬蛟精魄這等貴重之寶返回鎖龍嶺,和自投羅網沒什麼區別。
他認真思考了一陣,對車狩使了個眼色,緩緩道:「先給那邊的青冥衛一份解藥吧。」
「她?」琉璃一臉訝異,「嵇兄若是不想下殺手,我們將她丟在這一走了之便是。」
肖若凝此刻慢慢坐了起來,仍低垂著頭尚未恢復,全然不知其他幾人在議論自己。
「我準備動身去天淵城。路途遙遠,偷渡來的修士難以說清身份,讓此人引薦最合適不過。」
此言一出,琉璃滿面不解,車狩則微微點頭贊同,像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車兄,你今後呢?」嵇翰見狀,傳音詢問起來。
「哼,我在這裡少說要呆個千把年。」車狩不以為然地答道,「海棠城主一直隱在幕後,繁花堂明明實力不俗,卻從不擴張、僅在地位被危及時才出手,恐怕心思根本不在爭權奪利上。此番龍淵倒台,她們應該需要一個新的陰風崖了。」
嵇翰嘿嘿一笑,道:「那倒也好,你對這種事務可是熟悉得很呢。」
車狩不再答話,卻做了個意味深長的動作。他點了點左手手背,那是銀月、或者說玲瓏留下印記的位置,嵇翰手上也有一個一模一樣的。
「如果將來有任何機會,我第一時間通知車兄。」
嵇翰的神情頓時嚴肅起來,他很少做下不能保證的承諾,但這也許是眼前之人最想聽到的。
車狩拍了拍他的肩膀,目中閃過一絲期許與感激。
琉璃對傳音中的兩人左看右看,發現嵇翰似乎去意已決,嘆息一聲:「唉,好吧!」
「一會小女與豺兄先走。幻術的功效還能持續數日,你何時準備啟程,何時給她服藥就好。」
琉璃不情願地把小瓶交出,連帶著一沓符籙,其中有幾枚珍稀的遠距離通信符:「假如你們兩個打起來,別忘了求援。還有,天淵城的事……記得通知小女。」
「這些年多謝琉璃道友關照,時機成熟時,我會處理掉那白狄的。」
……
在歷經大戰、千瘡百孔的洞穴中,三人間的告別顯得極為草率。
只不過,車狩先一步遁向地面後,琉璃神秘兮兮地把嵇翰拉到了一旁,悄聲問道:「她是誰啊?」
嵇翰略有不解:「不是告訴過你麼?天淵城的青冥衛,叫肖……」
「沒說那個人族。」琉璃嘟囔道,「嵇兄在心幻之術中看到的那位,嗯……老相好,是誰呀?」
「沒這個人。」
「撒謊。嵇兄當時表情之痴迷,嘖嘖,還意圖非禮小女,發覺真相後又那麼失落……」琉璃眸子瞪大,臉上洋溢著好奇之色。
面對這番死纏爛打,嵇翰也是給氣笑了,道:「你不認識她。」
「透露個名字唄,是七大妖族之一?還是人族呢?」琉璃又笑嘻嘻地問道。
眼看此女不會善罷甘休,嵇翰便打算隨便搪塞她一下。
「下界遇到的,她叫慕蘭。」
琉璃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從嵇翰認真的表情、眼中流露的意味來看,某種程度上沒有騙她。
殊不知,自己要在很久很久以後,才能明白這個啞謎的真實含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