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翰在南艮沙漠中遊蕩了近一個月。
他要找到一處適合伏擊的地點。與此前不計其數的巡邏任務不同,這一回,他要按異族的思維行事,用何種方式暗算一個從天淵城出來的修士最保險?
以木族習性,經常將敵人引入不利地勢、再從正面展開衝擊;影族鬼鬼祟祟,往往隱匿行蹤先行落位,然後從四面八方收緊包圍。
這些方法嵇翰都無從參考,如今他孤身一人,白絨卻大有可能帶著一支搜索隊伍。
他唯一的優勢建立在情報與心理上。
假設蕭猗完美執行了告密任務,在白狨眼中,獨自遊蕩在蠻荒的青冥衛與砧上魚肉沒什麼區別,不帶有一絲一毫的威脅性。
此人可能掉以輕心,也許會冒進,但絕對想不到被追捕的獵物提前預知了獵手的到來,並且有膽量出手還擊、甚至先發制人。
那麼,究竟在什麼情況下,白狨的警惕會降到最低點?
答案已經呼之欲出了——當他發現蕭猗所言不虛、名為嵇翰的狼族修士確實活著,而且狀態異常虛弱,無論滅殺還是活捉都不費吹灰之力,只需將人找出來的時候。
嵇翰不得不承認,倘如把自己換到白狨的位置上,面對此等局面也難免會產生疏忽。
至於怎樣示人以弱,嵇翰以妖修身份在靈界行走了數百年,見識過很多妖族同僚在絕境展現出的神通,其中,類似斷尾求生的手段屢見不鮮。
他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完美的地點。
……
嵇翰再一次回到了熟悉的地方。
一線天的入口前,他佇立在滿地骸骨之中,將左手化為狼爪,凝視著正中那枚爪尖。
由於血統不夠純正,這是他培煉出的唯一一枚天狼鑽,細細算起,還要歸功於銀月在人界時注入的妖力。即使這樣,都耗費了近百年時間才得以成形。
如果銀月狼族修士在戰中使出天狼鑽,通常意味著被逼到了最後一步。
當然這對嵇翰並不適用,沒了此物,他還有不少手段應對敵人,顯然白狨不清楚這一點。
他忍住刺痛運轉法力,右手輕輕一拔將帶著血絲的爪尖摘下,向腳下隨意一擲。化為銀色怪刃模樣的天狼鑽刺入土中寸許,停留在了那裡。
嵇翰再吐出一口精血潑灑在附近。以狼族的嗅覺神通,這股血氣十年內都難以散去,而且恰好可以與他身上氣息混淆,起到掩護作用。
再拔下幾縷毫毛、散落些寶物殘片,將殘留的血氣引向峽谷中,落單修士在此遭襲、勉強逃入一線天的假象便布置完成了。
他頂著風沙騰空而起,落在峽谷一側的絕壁頂端,耐心潛伏起來。
晉階煉虛期後,他驅使土屬天地元氣護身、和靈術配合之下能短暫突破沙暴封鎖。假使戰局天平向另一端傾斜,還有最後的保險,只需向深處撤退,再嘗試效仿筱虹的方式逃脫。
嵇翰對一線天中穿行的異族毫不關心,偶爾有青冥衛率領的小隊執行自殺般的任務、悄悄摸向木族領地,也不會引他分神。
此刻,他仿佛一名寂靜獵手,無時不刻望著南方,等待那個獨一無二的目標現身。
數月後,兩個人影緩緩出現地平線上。
……
「白道友,你若打算穿越一線天、到黑葉森林去搜查此人,我必須強行帶你回城了。」
北方肆虐的風沙逐漸引入眼帘,金衛驅停金庭舟,面露難色道。
搜尋獵物的遊戲玩到這裡便可以了。煉虛期修士貿然進入黑葉森林有打草驚蛇之嫌,木族散布的眼線奇多,他們的入侵方案也許會朝未知的方向變動。
白狨捻著鬍鬚,竟無視警告躍下金庭舟。他鼻翼抽動,像是發現了什麼,化作遁光向峽谷的入口趕去。
毫不令人意外,白狨一進入蠻荒就會變得難以掌控。他定是嗅到了那小子留下的血腥氣息,自覺抓到了寶貴的線索。
只見白狨立在一片骸骨覆蓋的沙地中央,手裡捏著某個形狀熟悉的物件。這赫然是一枚天狼鑽,表面靈光未消,使用之期不會超過一年。
白狨投回漠然的眼神,似乎在宣告他的勝利。
當下證據確鑿,一線天的另一頭是木族領土,闖入只有死路一條,可以說進入峽谷就再沒有退路。
把嵇翰找出來只是時間問題,連天狼鑽都交代於此、還留下滿地精血,這傢伙大抵只剩下半條命了,他如此想著。
金衛似乎比此人看得更透徹一些,不易察覺地嘆了口氣,而就在這剎那之間,異變突生!
白狨掌心的天狼鑽突然劇烈抖動起來,燃盡最後一絲殘留威能驀地飛起,直刺向他的面門,速度之快仿若殘影。
此人大驚失色,用盡全力偏轉頭顱還是沒能閃開,只覺臉邊一涼,左耳被飛切而下,一時間血流如注。
「什麼!」白狨驚怒至極,下意識認為同行的金衛暗算了自己。
可真正的偷襲者不會給他任何喘息之機,濃密的沙塵中亮起一點青光,飛矢頃刻間呼嘯而至。
同時地層轟然開裂,一名金人甲士破土而出,手中雙刃舞成旋風,連續擊打在他的護體靈光上。
一波攻勢先是轟碎了白狨倉忙祭出的防禦法寶,再穿透護體靈光、迫使他現出銀狼原形相抗,手段之凌厲絕不是一個化神修士能使出來的。
金衛饒有興致地觀望著這場交鋒,嵇翰膽敢出手襲擊狼王特使,還真是出乎意料。
既然如此,事情該朝著另一個方向發展而去了……
白狨則無暇思考,回身厲聲催促起來:「這孽障敢襲擊本座,還不出手一同滅了他!」
然而,金衛一動不動站在遠處,對此無動於衷。
他伸手將兜帽拉得更低,冷冷道:「白道友,此前在天淵城爭吵的時候,你有一句話說得沒錯,我的確以天淵城規章做了擋箭牌。」
「事實上,本人對那些條條框框的關心程度非常有限。」他一邊說著,嘴角再度浮現出譏諷的微笑,「我只聽銀光前輩的命令。而她不希望再見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