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翰視野中重新出現了色彩。
他的意識從混沌中脫離,只覺全身酥麻不已,本能伸展雙臂、活動了一下僵硬的筋骨,才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間變回了人形。
一切都顯得不那麼協調,上百年沒有化形,嵇翰光站起身都踉蹌了幾下。
不過再怎麼陌生,感官依舊運作正常,一句笑問很快傳入耳中。
「嵇前輩,這麼不適應麼?」
肖若凝立在遠處,饒有興趣地上下打量著他。
「叫什麼前輩,多餘。」嵇翰苦笑一聲,連連擺手道,「沒有肖道友相助,稱呼恐怕要改成『故友』了。」
以肖若凝多年來對嵇翰的了解,料到他會這樣推脫,又道:「嘖嘖,與煉虛修士平輩相交……至少容我以嵇兄相稱吧。」
「隨意。」嵇翰隨口一答,興奮不已地運轉法力,檢視起達到煉虛初期的身體。
除了常規的法力增長、神通威力變強之外,調動天地元氣的能力也達到了隨心所欲的地步。還有一項隱性的提升——他的壽元從此永無盡頭,除非隕落在天劫之下。
有了方才的經歷,嵇翰對後者抱有極強信心。
他尚不知道是嘯月妖功發揮了作用,還是身體吞噬真血產生的變化所致,來勢洶洶的天劫被硬抗而下,他無數次感到法相要被摧垮,那一刻卻始終沒有到來。
「肖道友,協議履行完畢,你不再欠我什麼了。」嵇翰抓起地上的焦黑碎片,唏噓道,「可惜了這件法盤,近年來派上不少大用場,結果還是毀掉了。」
「銀蝌文記載的秘法才是關鍵,嵇兄抄本在手,如果有合適的寶物作陣眼,仍然能復現大陣神通。」肖若凝眼神一變,「至於如何找到這等寶物,則要憑機緣造化。」
即使身上攜帶著一枚法盤,此女也完全不怕嵇翰突生貪念,以修為優勢出手搶奪。原因無他,她既信任嵇翰的品性,也相信自己的實力。
倒是嵇翰完全沒有思考過這一可能,更別說做出忘恩負義之舉,正一臉嚴肅地告誡著:「肖道友,耽擱了不少時間,你儘快回城為好。假如被發現與我有交集,會捲入不必要的麻煩。」
「嵇兄的口氣,仿若一去不還的義士啊。該不會這是我們之間的最後一面吧?」
「難說。」嵇翰抬首望天,話語中暗含著無奈,「一旦沒殺掉那人,再返回人妖兩族就比較困難了。而且,想置我於死地的遠不止他一個。」
「倘若某一日,我真的隕落而亡、死訊得到確認的話……你可以去找向、呃,李知鄉道友,也許他願意聊聊曾經的嵇翰是什麼樣的人。」
肖若凝眼眸中流露出一絲惋惜,她肩頭微聳,發出一聲幽幽的嘆息。
「曾經的嵇兄是怎樣的人我並不關心,只希望未來的嵇兄不會改變太多。修得長生大道的祝福太過飄渺,但願你我都能渡過風波,在另外的場合相見吧。」
「多保重。」嵇翰抱拳為禮,鄭重地告別。
「再會了。」
肖若凝頷首一笑,消失在夜色之中。
……
天淵城,長老會下轄的會客廳中。
沒有了一眾黑鐵衛、青冥衛在場,兩名煉虛修士間的爭執變得更加激烈。
其中一人臉色漲紅、額前青筋暴凸,正是前來討說法的白狨。另一名身披斗篷的金衛嗓音低沉,用冷冰冰的話語回應著此人,乃是銀光麾下那名寡言少語的狼族修士。
「蠻荒異族蠢蠢欲動,只有執行偵察任務的小隊可以翻越折夷山。來自天淵城之外的任何人等,必須得到長老會批准才允出城。」
金衛不厭其煩地重申了一遍規章,在白狨的死纏爛打下,他不僅話變多了,也隱隱帶上了情緒。
「笑話!本座的賢侄外出執行任務,被同行修士暗害,難道天淵城規章縱容這種行為?」
「乙二十八隊筱虹在任務中與隊伍失散,現已告假返回黑鳳之地無法聯絡;乙一隊嵇翰、丁三十二隊白狄在蠻荒中失蹤,人族那邊提供的證言指出,兩人繼續穿過南艮一線天,疑似遭遇異族襲擊隕落。」金衛一口氣講完大段,頓了頓反問道,「這就是天淵城對事件的調查結果,白狨道友有何不滿?」
白狨連連咳嗽幾次,神色一狠道:「夠了,淨說這些無用之辭。本座親自去蠻荒看上一看,便可得知真相。」
金衛保持著相同的腔調,內容卻針鋒相對起來:「在異族入侵前夕,白道友不顧規定執意出城,我會對你的動機提出懷疑,並把報告提供給長老會。」
白狨這下被氣笑了,怒道:「你覺得本座是異族奸細?同為銀月狼族還能有這種想法,實在可笑,那就告到王城,讓狼王大人裁定吧!」
這是他最大的靠山,天奎狼王的實力位於妖王前列,說是妖族七地的話事人也不誇張。
往常遇到任何糾紛,一旦提起狼王的後台,對手都懾於名號不得不為他讓步。
金衛聞言陷入了短暫的沉寂。正當白狨認為他被震懾住的時候,此人又開口了,只是言辭中最後一點禮貌也蕩然無存。
「白道友,天淵城獨立於三境七地之外,你以為自己前來干涉城中事務、還能多次得償所願,是我等懼怕狼王閣下所致嗎?」
金衛斗篷遮掩下的嘴角忽然勾起一個弧度,白絨從中讀出了些許輕蔑之意。
「一切都是因為,長老看在已故的玲瓏王妃面子上,才縱容她曾經夫婿的下屬——也就是你,在天淵城撒野。」
此人將已故二字著重發音,白狨恍然間回過神來,發覺自己驚出了一身冷汗。
「白道友想出城,可以。我必須全程監視你的一舉一動。」金衛給出了最終的、無可商議的條件。
「好。」白狨不打算示弱,「假如那姓嵇的小子真活著,如何處理?」
「若事實如白道友所言,乙一隊嵇翰殺害了丁三十二隊白狄,我會依照天淵城律令將他就地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