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見得?」銀光抱起雙臂,將信將疑道。
她顯然無法理解,連大乘期的敖嘯老祖都沒能找出病因,一個剛剛晉階煉虛的飛升修士怎麼會知曉治癒的辦法。
這小子該不會在找藉口誆騙什麼吧?
不過,在南艮一線天前的大戰中,那包裹著黑霧的銀狼法相無法做假。
可以確定的是,眼前之人與玲瓏出現了相同的症狀,而他此時看上去中氣十足,玲瓏卻日漸消瘦、虛弱得不像一名妖修。
嵇翰也不多費口舌,挽起左邊袖袍,手臂上狼毫猛生,竟是現出了部分原形。
「前輩請看。」
他取出一枚霜刃,略使些勁划過體表,沒有出現任何傷口。
靈寶要灌注靈力才可激發真正威能,但大多數寶物仍保留著兵刃原始的鋒利度。霜刃若是像這樣划過一名人族修士臂膀,定會將其利落切下。
銀光杏唇微張,略有驚訝。這種強度的妖軀算不上多頂尖,但她很清楚,同樣長久佩戴黎玄晶製成的冠冕,玲瓏如今的狀態連嵇翰的十分之一都沒有。
「讓我試試?」她撥弄了一下指甲,問道。
嵇翰顯得有些緊張,緩緩將手臂伸上前去。
銀光輕輕摸上他的手腕,指尖忽地用力向內一扣,刺痛感剛剛爆發、又轉瞬而逝,留下了一條細小血痕。
「有點效果。我剛剛這股力道,換了普通的煉虛初期妖修,至少要被捏得血肉模糊。」銀光一邊施法治療著嵇翰的「傷勢」,一邊感慨道,「所以,你得了什麼靈丹妙藥,以至於肉身強度不減反增了?」
「上次任務時,晚輩偶然發現……」
嵇翰將發現真血功效的來龍去脈大致講述了一遍,其中不乏添油加醋,總之將整場事件描述成一場純粹的意外,拋開所有可能給自己引來殺身之禍的因素。
這些秘密他本不打算透露,若是為了銀月,還是鬆口好一點。
「真靈之血?對於我妖族修士,真血本就是勝過一切的補藥,有此等功效倒不稀奇。」銀光嘴唇一抿,搖頭道,「可惜的是,血脈外流是那些真靈世家老怪們的心頭大患,人妖兩族終究有別,恐怕敖嘯大人出面也不便協調的。」
嵇翰正欲提起那盞盛滿神秘真血的玉瓶,忽然發現此舉似乎在把自己往死路上推。
銀光也許不會當場翻臉殺人奪寶,但那位仰望不及的大乘老祖呢?估計很樂意這樣做吧。
必須得親自交給銀月才行。
對合體修士提出這等請求分外僭越,甚至有些要挾的意思。不過銀光並未懷疑他的動機,只是無奈攤手道:「玲瓏妹妹現在呆的地方我也去不得。而且,前幾日我從蠻荒回城後,她連傳信符都不再回復了。」
「上次能將石冠帶給你,也是借著恭賀敖嘯前輩出關的機會。」銀光講起那一日發生的事情時,言語中染上一層淡淡的悲切,「玲瓏妹妹百般央求,她說沒有此寶你一定會死,我才偷偷將其帶到天淵城。也不知敖嘯前輩後來怎麼責罰她了……」
嵇翰聽了心痛不已,被銀月挽救性命的次數又要加上一筆,自己卻因身份之別束手束腳,提供不了半點幫助,有力使不出的挫敗感幾乎吞沒了他。
「按敖嘯前輩的意思,她在進階合體前不能離開,除非——」
對話中第二次出現「除非」一詞,這回換做嵇翰全神貫注地傾聽,試圖抓住那一絲不可及的希望。
銀光意味深長地望著他,遲疑了一陣子,最後喃喃自語道:「算了,不說也罷。」
嵇翰的表情定格在了失落中。銀光的話戛然而止,顯然有些無法啟齒的原因,他一瞬間想到了諸多解釋,都相當之悲觀。
隨著一聲沉沉嘆息,嵇翰最終放棄了追問。
銀光則是換了副腔調,語重心長地囑咐道:「好好留在天淵城吧,天奎的手現在伸不到這裡,高層也很少直接干涉。」
「你資質尚可,繼續修煉嘯月妖功大有可為,若是再有千百年得以進階合體,一切困難都會迎刃而解。」
「是,前輩。」嵇翰緩緩站起身,低聲答道。
他踏著沉重的步伐挪向門口,背影怎一個失魂落魄了得。
「對了,還有一事。」銀光叫住了嵇翰,「我知道白狨之死並非巧合,城中有幾個小傢伙在為你推波助瀾。調查報告不日便會公布,在他們眼中,這次青冥衛嵇翰是真的死了,明白麼?」
「明白。」
……
二十年後。
「繼續前進吧。」
嵇翰從橙階木靈的半截屍身上取下絕影爪,一併將煉虛級木核收回儲物鐲,冷冷地命令道。
近期異族探子增多不少,甚至頻繁出現煉虛境的高階存在,他此番正是接到緊急命令前來截殺敵人的。隨著異族動作逐漸大膽,流言開始滋生,據說百餘年內天淵城要遭一場大劫。
見煉虛級木靈已死,十多名化形妖修從各自躲藏之地陸續現身,重新集結在嵇翰身前。
率隊的青冥衛並不陌生。此人有化神初期修為,四十餘歲年紀,身材魁梧,生著兩條火紅劍眉,正是他的老部下攸燭。
然而,攸燭全然不知身前的白袍金衛就是曾經的乙一隊隊長嵇翰,面色嚴肅地稟報導:「大人,眼下異族已死,我等按計劃將向西巡邏,預計兩月後與那邊的前輩交接。」
「可以。」
嵇翰簡短丟下兩字,目送著小隊一行消失在折夷山中,隨後驅動金庭舟,踏上返回天淵城的路途。
他變得越來越像銀光那副偽裝,態度冷淡、沉默寡言、行蹤莫測。絕大多數天淵城修士認為兩者是同一人,早年與蒼猷共事過一段時間,對方也察覺不出異樣,將他當作長老嫡系恭敬對待。
除了定時向銀光匯報一下近況外,嵇翰再沒有與任何人產生交際。
而他苦等的那封傳信符,在二十年間也未有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