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瓏小姐,屬下護駕來遲。」
獠影的聲音輕飄飄的,讓人捉摸不透其中含義。
銀月從方才的震撼中緩過神,收起玉瓶,迅速伸手拽回嵇翰,死死擋在前方。
「我不會讓你殺他的!」她道。
「若是想滅他,只需將小姐救起,任由這頭鐵牛大開殺戒就好。」獠影幽幽笑道,佩戴青銅面具的臉孔緩緩轉向嵇翰,「小子,此前險些將你害死,這次救你一命,我們今後不虧不欠了。」
嵇翰聽到這話,脖頸反倒更加發涼。能頃刻間乾淨利落滅掉合體期的古獸,眼前之人的實力還遠在想像之上。
若是獠影早前意圖動手,即使有銀月攔著也保不住自己的性命。
「莫非你只是要帶我回祖父那裡?」銀月語氣中仍滿是質疑,捏著嵇翰袖袍的手攥得更緊了。
「屬下與敖嘯大人都認為小姐會親自動手斬斷因果,誰知修煉忘情訣之事純屬子虛烏有。小姐覺得,敖嘯大人會怎麼處置此事?」
「是、是我騙了祖父。都是我一個人的過錯,我會回去,求你別……」
銀月臻首低垂,瞬間喪了氣,儼然看到了這場鬧劇的結局。
今後被徹底軟禁在聖島、斷絕一切外界通信、修煉絕情功法,從此變成那個假意扮演都會暗感心寒的角色。
終究還是沒有逃過這一切。
至於一個普普通通的煉虛修士呢?即使不立刻處死,也有很多辦法使嵇翰在十餘年間迅速殞命。
「哼,看來小姐也清楚後果。」獠影冷冷道,「臨行前,給小姐一句忠告吧。」
接著,她說出了一句耐人尋味的話。
「此地名為碣石荒原,向西北方飛遁百年,可繞過異族領土,去往風元大陸腹地。」
嵇翰緊繃的神色放鬆了下來。
雖不清楚過去的幾百年裡發生了什麼,但那位敖嘯老祖似乎無計可施,最終決定放手了。
至於這是早已做下的決定、還是獠影的一時起意,他無法分辨,只是直愣地站在那裡,悄悄望向銀月的表情。
獠影則沒再多說半個字。與來時一樣,她身形驟然虛化,憑空消失不見。
銀月像是遭了雷擊一般凝在原地,眼瞳渙散、俏臉煞白,神情定格在了呆滯之中。
也許她在打算出逃的那一刻、決定與三境七地徹底訣別之時,心情都沒有眼下複雜。
祖父還是妥協了,但他老人家向來有自己的方式。
「銀月,我們走吧。」
嵇翰輕輕拉住銀月的手,她身子瞬間軟了下來,怔怔轉身投入懷裡。
兩人四目相對時,銀月一對美眸秋波流轉,仿佛蘊含著萬千思緒。縱然有終獲「自由」的喜悅、也帶著些不舍,更多的則是迷茫。
蠻荒之大,該去向何方、輾轉多少年月,又是否能再回來呢?
好在這並非一場孤獨的旅途。
她唇齒微啟,很是認真地低聲念道:「在人界,銀月決心做你的器靈之前,我們曾達成過一條協定。」
「解決一切事務後,你保證送我回到銀月狼族。」銀月懷念地笑起來,瞳中染上了以往的神采,「記得嗎?」
「雖說過程一波三折,但我最後沒有食言吧。」嵇翰柔聲應答,輕輕捋著銀月的秀髮。
「今日我同樣可以立誓,助你消弭心魔、突破境界……」
「不必那麼麻煩。」銀月豎起玉指,慢慢貼在嵇翰唇邊,擋住了他即將出口的承諾。
「這次,只用答應銀月一件簡單的事情就好。」
她臉色羞紅,不等嵇翰追問,便閉上眼睛呢喃起來。
「你要答應……娶我。」
幸好,被她埋怨過多次的人沒有再「像個木頭」,飽含深情的吻很快落下,伴隨著令她心田幾近融化的耳語。
「我很早就暗自答應過你了。」
……
天淵坊市的一間閣樓中。
「李道友很早就認識他了?」
肖若凝為向之禮再斟滿一盞靈茶,單手托腮,直視著正圓滑尬笑的老者。
在他第二遍以「機緣巧合」搪塞之前,肖若凝及時補充道:「如今嵇兄已經隕落,最後見面時,他特意囑咐我來尋李道友。就當是為了他,不必再隱瞞什麼了。」
「唉。」
向之禮縱然不願惹麻煩上身,也架不住肖若凝三番五次軟磨硬泡,最終放鬆了口風。
「我們出身同一下界,小老兒以化神期修為雲遊途中第一次見到嵇道友,他那時還是個築基修士……」
肖若凝聞言面露異色,磕磕絆絆地複述道:「築基、修士?」
「自然,築基修士,而非低階妖獸。嵇道友莫非沒有告訴過肖仙子,他原先是人族麼?」向之禮幽幽道。
「人族……可是,妖族……」
肖若凝有點語無倫次了,有些疑問得到了解答,嵇翰身上的謎團卻變得更加撲朔迷離。
她隱隱意識到,這其中的真正原因,眼前的老鬼如果知曉,是絕對不會吐出來的。
「再說說下界的事吧,什麼都行……」
……
聖島,敖嘯老祖的洞府中。
獠影現出身形後的第一舉動,就是把一卷沾滿泥濘髒污、卻密封完好的玉簡擺在案台之上。
敖嘯神識一掃,無奈地搖了搖頭:「那麼多年,玲兒根本沒有翻開過一頁。」
「小姐的心境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很堅韌呢。」獠影似笑非笑地答道,「有大人賜予的幾件靈寶相助,他們二人可以應對蠻荒中絕大多數風險。」
「聽上去,你開始看好那小子了?」
「此人看來是真心的。他不僅一路袒護,還獻出疑似真靈之血的補藥,為小姐解決肉身弊病。」
「真靈之血?」敖嘯眯起眼睛,「一個煉虛修士,開什麼玩笑。」
獠影淡淡回道:「精純真血的氣息,屬下怎會認錯呢。」
「當真?若有這般造化……在下界擊敗元剎分魂、救回玲兒的也確是他了。」
敖嘯說罷沉吟一陣,神色忽地發狠,像下定了某種決心似的說道:「但不管怎樣,之如將他接上聖島修煉等顏面掃地的事,我是不可能批准的。」
「即使讓玲瓏小姐一同冒險也無妨麼?」
獠影之言似乎又說到了敖嘯的軟肋上,這名大乘老祖面露悲涼,不住地嘆息起來。
「玲兒這丫頭受了太多苦,再逼她修煉忘情訣,我實在於心不忍。若她執意如此,乾脆當作她從未返回過靈界罷!」
他頹然靠上椅背,以極低的聲音自語道:「反正這樣的日子,我也熬過數萬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