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蠻荒各族談之色變的地域,碣石荒原中其實沒有任何可稱道的威脅。
它只是太大了。大到幾乎沒有邊際,用遁光丈量要耗費難以計算的光陰;同時靈氣濃度出奇的低,甚至與諸多下界比較都毫無優勢。
古獸、修士,任何需要靈氣滋養的物種都無法在此長期修煉生活,至於凡間生物,基本的覓食、飲水都成了致死的難題。
灰色小舟飛快掠過無垠廢土,凌厲的破空之響通常會引起大量注意,然而在這片寂靜的大地上,唯有石塊與黃土聽得到。
小舟並無修士操縱,船艙中空空如也,卻不偏不倚地向北飛行,如同被一股不可見的力量支配著。
假如碣石荒原中出現了千載難逢的另一名流浪者,壯著膽子登上小舟,便會摸到一層無形的透明禁制。倘若他是一名神通眼界皆佳的高階存在,機緣巧合之下試出解除禁制的正確方法,才能看到太虛罩之下的真實場景。
船艙側壁嵌入了十幾塊高階靈石,赫然在為小舟提供飛遁的法力,底部則攤著一副山水畫卷,繪製景物的筆觸頗為寫意,山巔點綴著兩個模糊的人影。
……
畫卷之內。
嵇翰緊緊攥著銀月的手,時而幫她拭去匯聚靈力時額前凝出的汗珠,暗自觀察著周身的環境。
靈氣的波動不像之前那樣劇烈了,銀月散發出的靈壓穩步增強,已達到了煉虛中期的水準,只要能渡過接下來的心魔之劫——
他剛如此一想,意外狀況就發生了。
「主人、主人……」
銀月雙眼緊閉,神色慌張,夢囈般地喚起來。
「我在呢。」
保險起見,嵇翰將答覆通過傳音送進了她的神識中。
一句傳音並沒有解決問題,銀月變得更加焦急了:「不要死……我求過祖父了,他不會殺你的……」
「別擔心,我們已經安全了。」嵇翰繼續輕聲應答著。
銀月越說越傷心,幾滴清淚從眼角滑出,很是悽慘地喚道:「銀月差點把你弄丟了,不要再離開我……」
她陷入了某種與外界隔絕的狀態,獨自沉浸在噩夢之中,無論嵇翰怎麼安撫都無濟於事。
眼看言語失去作用,嵇翰趕忙調起全身法力,悉數注入到左手背上的彎月刻印中,這是他們兩個之間最堅固的紐帶。
銀月香肩一顫,略微平靜了些許,柔和的銀色光芒從她額前亮起,靈力的直接注入起到了溝通作用。
「呼,還好……」
嵇翰鬆了口氣,掌中托起一團錦帕,四下展開包裹後,一柄紅黃兩色的狼首玉如意顯現而出。
玉如意中段尚能看到顯眼的裂痕,正是在人界斷為兩截的位置。
兩人重逢後,最先做的事便是將各自所執的「信物」,也就是半件玉如意重新拼接。念在古寶的威能對於煉虛修士已微乎其微,他們重鑄時乾脆保留了那道紋路,轉而把部分神念封入玉如意之中。
如今這件寶物的作用更像一盞元神燈,這也是嵇翰當下最需要的東西。
他將玉如意輕輕放在銀月掌心,後者很快本能攥住了此寶。
銀月急促的呼吸終於平緩下來,面上血色漸返,也不再說什麼胡話了。她的容顏仿佛陷入深眠,睫毛靜靜垂下、眉宇間透著寧靜,唯有唇角微微上揚,似乎在那個世界裡,所念之人正如現實一樣陪在身邊。
半個月的時間一晃而過。銀月緩緩睜開雙瞳時,嵇翰的臉最先映入眼帘。
「成功了吧?」
銀月只覺鼻頭一酸,眼眶又濕潤起來。千百年來數次面臨心魔之劫,經歷了太多無法形容的離奇幻境,總是留下無盡的悲涼、以失敗告終。即使在祖父施出大神通相助下勉強過關,進階後也會黯自神傷許久。
這次卻不同,她終於做了一個美夢。
她硬生生憋回淚水,輕咬嘴唇醞釀片刻,轉眼間笑靨如花,柔聲道:「以後就該銀月保護你啦。」
見銀月有驚無險地進階,嵇翰也放鬆下來,順著話頭打趣道:「不敢當,護衛玲瓏大人的重任,似乎一直在我肩上吧?」
銀月聞言眉毛一挑:「離開三境七地後再沒有人認識我們,像以前那樣叫銀月就行了唄。」
嵇翰配合地向後仰了幾分,大有深意地揶揄道:「這確實輕巧,只是今後你對我如何稱呼呢?」
銀月臉頰上飛起一抹紅暈,眼眸中羞意盡顯,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雖然近期都以你我直呼,剛剛渡心魔劫的時候,我可是聽到了某個熟悉的詞——」嵇翰裝作回憶的樣子,正欲開口,被銀月撲上前來一把捂住了嘴。
她氣若遊絲,小聲嘀咕道:「那個,主、主人。」
身為妖族公主般的存在,回到靈界過了多年養尊處優的生活,銀月不可避免地變得矜持了一些,滿臉難堪地抱怨起來。
「獨處時人家倒不介意,可是,在外面不管怎麼偽裝,兄妹、姐弟、同門、夫妻都無所謂……唯獨這個、就別了嘛。」
嵇翰苦笑著搖頭:「有誰會信?你見過煉虛中期給初期修士做僕人的嗎?」
曾經每次捉弄銀月過後,他都會說些類似自嘲的好話:「更別提,前者仙姿佚貌、卓爾不凡,我不過是個不修邊幅的狼族修士,現出原形後,連麾下的天淵衛都嚇得不敢相認。」
銀月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好奇道:「在人界為主人施展禁術時,銀月還特意按自己的審美塑造了妖軀。雖說欠缺點銀狼一族的氣質,也不至於嚇到別人呀?」
「說來話長,那時我在太獸山脈中呆了太久,除了理智之外幾乎與古獸無異了。」嵇翰頓了頓,隨後眼睛一眯道,「別以為我沒聽到。你當年在下界施術時,做什麼了?」
「誒,沒有……」銀月意圖掩飾,可為時已晚。
「怪不得你當時軟磨硬泡,還以更快進階元嬰後期做誘餌,我該不會是玲瓏大人為滿足色慾,才被塑造成這番模樣的吧?」
「胡說,人家哪有這麼齷齪……」
嵇翰一把捏住銀月手腕,裝作嚴肅模樣逼問不停,兩人不一會便嬉鬧起來。
碣石荒原無邊無際、滿眼荒蕪,畫中洞天則恰好相反,他們有相當多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