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河舟停在荒蕪之中。
嵇翰分辨不出自己到了哪裡，黃土龜裂、亂石成堆，碣石荒原的每一處地貌似乎都是這般樣子。
銀月一塊塊更換著舟身嵌入的靈石，順口嘀咕道：「你覺得還有多遠吶？」
「獠影之言多半是真的。沒有幾十上百年，我們飛不出這片區域。」
嵇翰沒把更可怕的猜測講出來——他們或許是迷航了。
空中的七個太陽對於辨認方向毫無幫助，碣石荒原又是人妖兩族從未測繪過的區域。想憑神識感應領路，恐怕只有獠影那般合體級存在才能做到。
唯一的好消息是，他們無需擔心被徹底困死在荒原中。無論如何都留有一條退路——回到畫中洞天修煉，直到有能力離開此地為止。
銀月四下環視一圈，似乎也發覺了眼下的尷尬處境。
「高階靈石餘量還有很多，足以支撐天河舟飛遁數百年。我們要繼續前進嗎？」
碣石荒原的某一側定然連接著安全的地域，但如果完全迷失了方向，闖入異族領土也不是沒有可能。
「你的意見呢？」嵇翰反問了一句。重逢之前，他經常懷念那段不用獨自拿主意的時光。
銀月思考一陣，不是很確信地建議道：「天河舟的功能不止飛遁，假如輔以精血全力激發，我們可以短暫地遁入虛空，再……從某個位置出現。」
嵇翰板著面孔，似乎在思量著什麼：「你也不知道目的地是哪，對麼？」
「我修為低微，合體期之前暫時無法控制……」銀月悻悻答道。
她完全沒有注意到，嵇翰為何會用「也」這個字眼。
嵇翰則是認真地盯著銀月雙眸，耐人尋味道：「銀月，此番專程來殺我，你應該帶了不少寶物吧？除了聽雨鈴、天河舟，還有……」
「當然啦。」銀月得意地眨著眼睛，「把你騙得團團轉的萬象瓶，就是其中之一嘛。現身之前，銀月可是暗中觀察了你一個多月呢。」
嵇翰故作嫌棄地撇撇嘴，沒有理會這番嘲弄，繼續問道：「哪件寶物質地最堅，能承載巨量靈力與天地元氣匯聚？我要拿它做陣眼。」
他打算重新布置無名大陣，利用傳送神通逃出困境。作為陣眼的寶物規格越高，大陣的效果也就越強，假如肖若凝所言不虛，離開碣石荒原沒有太大問題。
「咦？」銀月笑意漸收，不明所以地從袖袍中摸出一枚巴掌大的白色玉盤，「此寶名為皓月盤，防禦型通天靈寶中的佼佼者，大概能滿足需求吧？」
皓月盤看上去普普通通，接到手中時意外的沉，一股清涼的靈氣頓時由掌心浸透至全身。
又一件不凡之寶。
嵇翰愣愣地望向銀月，這妮子還真是帶了不少家當出來。雖說只有煉虛期修為，她的身家恐怕不遜於合體修士。
「盯著我做什麼，此寶能用的話，就快點布陣唄。」銀月笑吟吟地催促道。
「用其他寶物做陣眼我從未成功過。保險起見，有卷典籍想請你幫忙解讀一下。」
銀月「捨我其誰」的得意神色剛閃過一瞬，便隨著嵇翰取出一卷帛書而定格。
「天蠶古卷做的帛書？」她僅掃一眼便驚嘆出聲，「這是銀蝌文的抄本！」
嵇翰吃下了一顆定心丸，點頭道：「你果然認識這種文字，不枉我花大價錢買下拓印材料。驅動大陣的方法就記載在裡邊。」
「唔，讓我看看。」
以銀蝌文記載的文獻儼然異常珍貴，銀月臉上的嬉笑之色一掃而空，開始全神貫注地閱讀抄本。
「大陣落成，可引億萬里天地元氣於一點，凝出堪比造物精華之刃，斃敵只需一斬。陣旗共三十六桿，布置要訣……」銀月毫無困難地讀出卷上內容，卻將嵇翰驚得臉色煞白。
即使已破譯了多數內容、掌握了大陣的驅動方式，他返回來查閱此卷時依舊會磕磕絆絆，必須將銀蝌文一個個對應翻譯才能讀通。
而銀月朗讀的速度之快，仿佛銀蝌文只是一門再普通不過的語言，一朝學會便能流利使用了。
銀月未發現嵇翰的窘態，滿面疑惑地自語道：「這陣法怎麼沒有名字呢？」
嵇翰欲言又止，決定暫不打擾她。
他的耐心很快得到了回報——銀月讀出了某些尚未破譯的內容。
「遠距挪移之術，需特定法寶充當陣眼，以質地堅韌、可容納天地元氣者上佳。」
嵇翰興奮地兩眼放光，道：「沒錯，就是這一段！」
「原來是想憑藉此陣傳送啊，倒是不難。」銀月揚起眉毛，「調整傳送方向的辦法應該記載在後面……誒？」
清脆的嗓音戛然而止。銀月丹唇微張，將手中帛書翻來覆去，神色震驚無比。
「主人，你在哪裡見過金闕玉書？」
這一句把嵇翰問懵了，帛書是肖若凝抄錄給他的，金闕玉書又是什麼東西？
「我……這是我從人族修士那裡換來的抄本。」
「人族！？」銀月猛地抬頭，「天淵城的麼？怎麼可能……」
嵇翰聞言輕輕按住銀月雙肩，俯身道：「這筆交易解釋起來可不容易。你先講講，發生了什麼狀況。」
「後半部分文字皆為亂序，哪怕認識全部銀蝌符文，也解讀不出意義來的。」
銀月說著，又倒吸了一口涼氣：「類似的情況，我只聽祖父提到過一次。上古時期仙家流傳下來的金闕玉書恰是如此，這些文字也並非銀蝌文……」
「難道這是——」
「稍等，銀月來試試便見分曉。」
接下來發生的場景，讓嵇翰神色一變再變，感嘆花了近千萬靈石拿下的天蠶古卷物有所值。
此卷的「拓印」功能經由靈力運作，並非簡單抄錄，而是能最大程度地復刻原件。
銀月掐訣默念，玉手自帛面輕輕拂過，銀蝌符文像是活過來一般開始扭動，隨後在強光四射中逐一裂解。
金光奪去了嵇翰的視野，頭昏腦漲之間，他只聽到銀月的一句低吟。
「金篆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