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盡頭一片寂靜，自從最後一聲狼嗥停息，原先若隱若現的藍光也隨之淡去。
夜幕籠罩之下，嵇翰貼在岩壁的轉角前，沒有急於探出身子，示意銀月靠近一點。
「太虛罩還在運作嗎？」
「偽裝完好無損，一路上都沒有反應呢。」
嵇翰點了點頭，道：「看來它意圖引我們到的地方就在拐角後不遠。小心點，附近神識受限，我派可汗先出去探路。」
銀月沒有反對這一提議，畢竟到了這個節骨眼上，多層保險總是好事。
嵇翰默念幾句，接著張開狼口，吐出一尊手掌大小的金人。小人造型栩栩如生，身披甲冑，體側還掛著幾柄精緻的兵刃，在靈力灌注下迅速漲大起來。
熟悉的化身衛士跨出太虛罩，踏著沉重的步伐沖入通道，甲靴踩在碎石上發出陣陣尖鳴。
隨著可汗站定、一身披掛的晃動聲逐漸停下，四周再度陷入了鴉雀無聲的狀態。
「什麼情況呀？」
銀月悄悄湊到近前，之前見識過藍色幽狼的警覺性，她料到一具金石傀儡的出現不會引起什麼特別反應，卻沒想到連嵇翰也一同「石化」了。
她好奇地伸爪拍了拍嵇翰肩胛，後者才猛地回過神來，壓低聲音道：「你看。」
可汗兩眼所見的場景，先是通過本命法寶的連結、頂著神識壓制強行傳回嵇翰本體，緊接著又被他短距同步到了銀月腦中。
拐角後的視野並沒有想像中開闊，通道起初還算寬敞，在百十丈外忽然收緊，唐突抵達了盡頭。另外一座山體橫貫於此，仿佛一枚深深刺入的尖釘，徹底阻隔了通路。
不同於附近的其他山巒，此山的狀況好了不少，堅石的銳鋒尚未在風暴來去間徹底風化。儘管大部分山體隱沒在黑暗之中，外表的輪廓於月華照耀下依稀可辨，銀月打了個寒顫——那是一尊狼首。
這裡的每寸漆黑山石，果然都是屍身所化。
「顱骨」在她注視之下越來越清晰。頂端的耳廓歷經風霜、略顯磨損，只有少半部分依舊挺立；昔日尖毫已成為一片片嶙峋石柱，散布在傾斜的岩層褶皺間；至於眼窩的位置，如今獨留兩個空洞石坑，黎玄晶反射的黑光成了唯一的色澤。
她沒找到任何類似臂膀、身軀的部位，似乎巨狼脖頸以下被完全埋入地面。也許它在垂死之際拼盡全力掙扎，意圖脫出，最終還是功虧一簣。
如此算來，這頭狼的體格不下於銀月所見過的任何巨獸，記憶中，即使祖父敖嘯的真身——那頭一聲咆哮可撼動三境七地的嘯月蒼狼也比之不及。
山脊間開裂的鋸齒狀豁口，也就是巨狼的吻部所在，成了山路領向的地方。半開的巨口中，上顎獠牙猶如折斷的劍戟斜插而下，下顎齒列則完全隱沒在陰影里，只露出半截犬齒尖端。
狼口深處折射出若有若無的藍色光亮，如同幽暗洞穴盡頭的一秉火燭。
那隻遊蕩在盆地中的精魄狼魂，如今擺脫凝聚出的外形，回到了最本初的狀態——銀月不清楚那是神念、妖魂或者其他不為人知的遺蛻，只覺得若是此物還留有意識，他們最好當心一點。
「主人，我會全力加持太虛罩，讓你的化身再試探一番。」
嵇翰聞言再下命令，可汗正欲進一步上前探查之時，巨狼口中藍光忽閃不停，驀地傳出一句話音。
「小崽子們……既然跟來，為何躲著不現身？」
那聲音近似老翁，卻遠非「蒼老」所能定義，空洞、悠長，又帶著不容置疑的氣蘊。若不是之前親眼看到幽狼沖入其中，嵇翰定會以為大地本身在對他呢喃。
至於這句話，則雜糅了數種語言，靈界常見的通用語、一些妖族典籍中的古字，甚至還有數個銀蝌文的音節。
嵇翰一驚，趕忙望向銀月，後者在茫然中檢查著太虛罩。
他們此行異常謹慎，不可能暴露任何噪音、靈壓、氣息的蹤跡，除非太虛罩在某種力量前變得形同虛設。
銀月逐漸變化的表情似乎證實了這一點。
嵇翰硬著頭皮繼續驅動，可汗將手扶上刀柄，一步步向前行去，哪怕站在了狼首正前，對方也對其熟視無睹。
「操弄化身的黑毛小鬼，還有旁邊的銀毛丫頭，若是有意來此，就速速出來。」
那聲音再度開口，這回準確點出兩人特徵，徹底抹去了胡亂猜測的可能。
靈寶遮掩之下，它能看得如此真切，盆地相遇時卻法力全無，實在令人費解。
「這傢伙好像沒有肉身，再虛張聲勢也不過是個虛影罷了。」嵇翰飛速思考著，「他的力量僅限於附近地域……就算有敵意，只需原路逃離……」
他最終得出了結論：「現身試試。」
「我們一起。」
嵇翰緩緩步入小道，銀月緊跟在他身後。兩頭狼妖仰視著黑暗中的巨型狼首，頗有一種怪異的儀式感。
「你是誰？」嵇翰沉聲問道。
此言一出，狼口之中仿佛引爆了某種能量，頓時藍光大盛、明暗交替的狂閃起來。
兩人都下意識一退，護體靈光迅速升起，然後發現自己沒有遭到任何形式的攻擊。
「嘿嘿嘿——哈哈哈哈——我是誰？我是誰？」
一陣歇斯底里、幾近瘋癲的大笑，笑聲中沒有半點欣喜，反而浸透了絕望。
「小崽子們，這本該是老夫問你們的問題。不過……現在已經沒有意義了。」
眼前的一切紋絲未動，嵇翰識海卻開始刺痛。他仿佛看到了一頭黑毫白爪、生有三枚血目的巨狼，將頭顱慢慢貼近自己的場景。
血脈深處的本能支配了嵇翰，他全身毫毛倒豎，四肢開始打顫。身後的銀月更加嚴重，已經發出了無意識的嗚咽。
「還是不知道麼？」
一句冷冷的詢問後，所有幻象憑空消散，狼首模樣的山石靜靜屹立在夜色中。
「吾乃天地初誕真靈，群狼之祖，萬獸之軍先鋒，名曰猲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