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靈!
嵇翰長久以來的猜測終於坐實了。這片橫跨億萬里計、黑色的死亡之海,竟然真的是世間最強大之生靈的墳場。
但是,他從未預料到一場「活生生」的會面。
就任金衛期間,嵇翰有權接觸到天淵城的巨量藏書,其中記載了不少上古真靈的秘聞,包括那條深埋在天狐之地與玄武界邊境的五色虬蛟。但是猲狙之名,他即使在最古老的傳說中都未曾見過。這並不是個好消息,意味著它的存在遠超妖族的理解極限。
它到底是受困於此,獨自熬過了萬年風霜;還是早已隕亡,如今看到的只是意念的幻象?
嵇翰思考之際,高處狼口中藍光再起,這名真靈顯然有不少問題。
「說啊,小崽子們?」
「猲狙前輩……」銀月上前幾步,恭敬地伏下身子,「我們是風元大陸的銀月狼族,陰差陽錯傳送至此地。」
「什麼銀月狼族,莫講這些沒有意義的名字。」猲狙顯得有些不耐煩,「你們跟在誰的麾下?劫犽、影狁,還是辰狣?」
「晚輩……不懂您在說什麼。」銀月被問得愣住,不知該如何作答了。
這些名字個個不凡,聽起來又不像對族裔的稱呼,恐怕都是猲狙熟知的強大真靈之名。
她鼓起勇氣,小心翼翼道:「如今唯有掌握玄天之寶的族群,才有資格聯繫到一位上古真靈,用供奉換取庇護。銀月狼族勢力微薄……」
「等等!」
猲狙突然怒喝一聲,嚇得銀月一陣哆嗦。不知它本就性情如此,還是在難以估量的孤寂時光中漸漸變得暴躁了。
「聯繫、供奉……丫頭,你不會是說,現今世道的萬千生靈已經脫離我等掌控了吧?」
「恐怕是的,前輩。」嵇翰擋在了銀月面前,沉聲道,「雖然我們出身偏遠,獨占風元大陸微不足道的一隅,但族群演化的億萬年中從未見過您這樣的存在,真靈號令一切的時代可能已經結束了。」
出乎意料的,他這句及其冒犯的話沒有惹怒猲狙,藍光陷入靜滯,一時沒了聲音。
「主人,怎麼辦?我們……要溜嗎?」銀月對嵇翰使著眼色,傳音道。
嵇翰猶豫不決,視線望著狼口中的幽光。那裡面肯定有某種東西支撐著猲狙的恐怖神識,卻又不足以讓它以身軀脫離桎梏,或者發揮出任何實質性的神通——不然,他們二人怕是在第一面就會雙雙殞命。
他有點想一探究竟。
「看來,那場爭端的影響不止於此……」聲音再度響起時,忽而變得熱情起來,「崽子們!上前來,讓老夫仔細看看你們。」
嵇翰與銀月莫敢不從,緩緩踱到狼口的正下方。
「再近些。」
二人對視一眼,從擎天巨柱般的獠牙間穿過,順著早已石化的舌胎向上攀援,最終站在逼近喉頭的位置。
這裡是一處足以容下城市的巨大空間,再向前一步便會墜入深不見底的黑暗,也就是順著喉管進入猲狙的身軀內部。
浪潮般的藍光從中湧出,逐漸組成兩個光團,將嵇翰與銀月包裹在內。這一次,被神識檢視的感覺十分真切,力度之強,仿佛靈魂深處都被完全觸及。
「嗯……嗯?」
「看來那些不肖兒孫沒有全數隕滅。丫頭,雖然微乎其微,但是——你身上有一絲老夫的血脈。」
銀月懵了。
嵇翰甚至比她更快反應過來,這十有八九是她曾經提到過的,返回靈界後覺醒的特殊體質,七星月體。
銀月狼族放在靈界之中微不足道,可畢竟是三境七地的霸主級存在,古早時期也許傳下了猲狙某支子嗣的血脈。嵇翰聽聞一些人族世家甚至擁有真龍天鳳傳承,相較之下此事似乎不算誇張。
「至於你,小鬼。雖然你流著一部分她的血,但血脈之力太過稀薄,發揮不了什麼作用了。」
嵇翰聽聞倒沒有太多意外,他總被誤認為銀月狼族,多半是修習嘯月妖功導致的,而非銀月為他重塑身軀時注入的那些精血。
他碰了碰仍處於懵懂中的銀月,低聲道:「別愣著,趕緊拜謁呀。」
銀月如大夢初醒,她仰首四顧,想要分清猲狙的聲音是從何處傳來的,接著前腿一曲便要跪伏。
「慢著。」
猲狙一聲冷冷的呵斥,使氣氛又變得微妙起來。
「在這鬼地方見到活物、還是些狼崽子實屬不易,老夫也確實有件事情需要你們去辦。不過在此之前,必須回答老夫一個問題。」
猲狙之言隱隱透著怒意:「為什麼,你們體內會有那個孽畜的血?」
嵇翰神色一震,回想起之前的經歷,頓時頭痛不已,卻還是故作迷惑地輕輕道:「誰?」
「誰?」猲狙咬牙切齒,「當然是那隻扁毛畜牲、該死的花翎瘟雞——所謂的五色孔雀!老夫戰時的最後氣力,就應把它的脖子咬斷……」
若非狼妖缺少靈活的面部肌肉,嵇翰此刻定會難以自制、露出極為難堪的表情。
直到銀月出言解圍前,他始終茫然地瞪著眼睛,看向黑暗中的幽藍光芒。
「猲狙前輩,銀月狼族先祖從未與任何妖禽有過混血記錄。我、我們只是從蠻荒遺址中發現了一瓶來歷不明的真血,為解決迫在眉睫的怪病困擾,才不得不飲下煉化的。」
「此事千真萬確,當時若是不用真血滋補,我們的肉身恐怕會一直衰退,最終……」
正當嵇翰被慕蘭聖禽之秘、真靈間的恩怨、以及所謂的「大戰」等信息搞得焦頭爛額時,猲狙又開口了。
喜怒無常的群狼之祖再一次轉變了態度,這回顯出了一絲好奇。
嵇翰與銀月也在猝不及防間,恍然得知了困擾他們二人數百年的謎題答案。
「嗯?肉身衰退……莫不是說,你們早在進入此地前,就開始被魂燼同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