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之前做過多種猜測,聽到魂燼一詞,嵇翰和銀月還是恐慌起來。
纏繞在法相上的黑霧果然不是好東西!
而接下來的「同化」二字,更是讓兩人憶起這些年間肉身一點點衰弱的感覺,頓時毛骨悚然。
「前輩,這到底……」嵇翰強忍著心口惡寒,試圖繼續追問。
「別心急,小崽子。」猲狙幽幽嘆了口氣,「既然需要你們幫忙,老夫不是不能透露一些內情。只不過想要解釋一切,得從頭開始。」
伴隨著猲狙的聲音,漩渦狀的風流無端而起,仿佛這尊巨獸正在盤臥下來,打算講述一個久遠到超脫記述的故事。然而,它早已凝成晶石的身軀不可能再移動,唯獨那股神識發出的哀嘆在空蕩的狼口中沉沉迴響。
「如果你們沒有虛言,真靈如今已退居幕後,不再直接統治萬靈的話……最後落下的帷幕定是這場大戰。」它苦笑起來,「可惜啊,不知道後世如何記載並稱呼此戰,老夫征戰億萬年都未見過如此慘烈的場景。禽族的羽翼遮天蔽日、獸族的軍陣宏偉如山,真龍天鳳於空中對峙,隨著廝殺開始,真靈之血流淌成河,十之八九的同僚最終都隕落而亡。」
「直接隕落?」銀月一驚,「可是,上古真靈近乎不朽,即使身負嚴重傷勢……」
「對於其他渺小種族而言的確如此。即使你們之中最強的大乘期修士,神通也無法抗衡成年真靈,更別提將其斬殺。」
「況且我等身軀強悍無比、恢復能力遠超你們想像,老夫度過的漫長年歲里爭鬥無數,徹底滅掉的同僚也不過兩三名。但是,那一日發生了更可怕的事情,絕大多數傷者都沒能逃出……」
它毫無徵兆地停了下來,藍光閃動下,兩人感覺被什麼東西注視著。
嵇翰不敢提問,猲狙所言的「傷者」無疑包括它自己在內。但它的遭遇一定有所不同,以至於保留下了神識與意念,沒有徹底化為無魂黑影。
究竟是何種驚變,能在瞬間殺死如此之多的真靈存在,還將他們的屍身凝練成了……嵇翰不再用黎玄晶來稱呼那種石塊,人界古修士觀察外表起名帶來的印象,早已被其驚人的本質所壓過。如果非要尋找一個代稱,他更傾向於「遺骸」。
「前輩?」他終於按捺不住好奇,輕聲試探道。
猲狙沉默良久,最後選擇打一個啞謎:「當年,空中共有九日。」
聽到此言,嵇翰還未反應,銀月的身形突然猛顫起來,她一邊語無倫次地開口,一邊踉蹌著轉身,透過洞口狼牙的縫隙眺向遠方的原野。
「原來是那場真靈大戰!山海巨變,大地開裂,兩顆太陽從空中隕落,其一……可是、可是,我去過落日城幾次,那裡明明——」
猲狙輕咦一聲,眼前兩個年輕後輩形如幼崽,可自己似乎低估了他們的見識。
「丫頭,講來聽聽。」
銀月頓了頓,先是一瞄嵇翰,發覺後者眼中也帶著些許茫然,緩緩道:「稟報前輩,我族控制的領土之中,有一片巨大窪地名為落日之墓,相傳是上古年間的真靈大戰波及了太陽,一枚墜落於此造成的。但是,那裡不僅存在湖泊植被,還定居著無數族人、建立了好幾座市鎮。」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猲狙聽後倒不懷疑,道:「完全不像這裡風暴肆虐、死氣沉沉,對吧?」
「……是。」銀月擠出細微的一個字。
「當年的驚變發生之時,大戰正處於白熱化階段。忽然之間,大地轟鳴不止、四分五裂,天空則被無邊金光籠罩,我等麾下的次級族群都瞬間被灼瞎了雙眼,老夫抬頭仰望也看不透金光背後之物,反而三目被刺得生疼。」
「戰事並未因此停息,大家多半認為此乃真龍天鳳燃燒精血使出的某種大神通,誰知金光熄滅時,他們早就逃沒了蹤影。我等頭頂獨留一座迅速迫近的遼闊火幕,完全占據了每一寸天空,滾滾熱浪率先侵襲而來,低階參戰者大片焚化而亡,至於那些奄奄一息的真靈,身體部分也無可避免地開始了自燃。」
「嘿嘿!後來老夫才知道,那玩意不是什麼火幕,根本是枚無法丈量的火輪——隕落的烈日砸了下來!」
「那些扁毛傢伙紛紛振翅而逃,或者化用空間神通試圖躲過一劫;我們呢,則是朝地下深挖急遁,可惜一切發生得太快了。」
嵇翰聽得倒吸冷氣:「前輩,所以您是怎麼生……」
「小崽子,莫非你覺得老夫還活著?」猲狙冷冷笑著,「那些龐然巨物一旦倒下,其餘人幾乎就沒有路逃出去了。趁一隻天鵬墜落於地,老夫撕開它的身體鑽了進去,接著就聽到碰撞、擠壓、天崩地裂、無數慘烈的嘶嚎——」
「那畜生的骨架倒挺結實,老夫沒死在直接撞擊下,卻被變形的身軀卡住,遭殘留的日焰灼燒了千萬年,最終肉身還是毀了。」
猲狙雲淡風輕地講著最後的回憶,仿佛這些極度慘烈的往事在億萬年時光流逝中變得稀鬆平常起來了。它沒忘記談及此話題的初衷,反問道:「丫頭,落在你們境內的天日又摧毀了什麼?樹木?山石?泥土?還是幾個不幸經過的修士?」
銀月說不出話,像個犯錯的孩子般低垂著頭。
天外之物的重量、以及其表面勝過一切精火的烈焰,將難以計數的此界頂階真靈一併隕滅,又經歷了不知多久的積壓、焚燒、鑄煉,曾經的戰場成了一座血肉鍛爐,假如有某位無懼此間環境的仙家存在適時插手,哪怕制出揮手可屠滅界面的神兵利器也並非不可能。
換個角度講,這算得上靈界有史以來最龐大、最恐怖的一場血祭,天知道會催生些什麼。
再看如今,晶化的屍骸覆蓋萬里、空間風暴怒號不息、魂燼強大到具象為影,此地好像發生什麼都不稀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