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猲狙前輩,我們一路上見了不少形如獸類的黑影,能夠對周身的變化做出反應,卻無法影響到現實。如果它們才是您口中的魂燼,那晶石里的又是怎麼一回事?我們其實數百年前,在下界就得到了幾枚晶塊……」
嵇翰拋出了一長串問題,他凝望著身前藍芒,知道唯有這個偉岸生靈的殘存靈魂可以回答。
「那些以為戰爭還在繼續的影子?呵,它們自然也是魂燼所化,但真正的成因還是屍骸本身。」
「絕大多數同僚的神魂沒等脫體逃離,就被日焰熔煉封死在了身軀中。它們最後的殘念只有重塑肉身,若是接觸到生者,便會慢慢吸納周身天地元氣,嘗試在此基礎上一點點重塑曾經之軀。」
嵇翰腦中一陣眩暈,聽此描述,這明明是件天大的好事。多少修士為了真靈傳承搶破頭皮,若有捷徑誰人不願?
「弊端呢?」他沉下聲道。
「就像奪舍無靈根的凡人一樣,你們根本不是真靈,又會有什麼好下場?」
銀月惶恐起來,喃喃道:「反噬!」
「哼,不錯。可不要想著強行切斷聯繫,寄宿體內的魂燼被剝離之際,已同化過的血肉勢必一併流失。」
聽到這裡,兩人的面色已極度難看,想來最初接觸屍晶獲得的那些「好處」,諸如修為增加、妖丹凝練等等,其實都是變故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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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摘掉法器後那段時間肉身的急速衰退也有了解釋,他們自從使用屍晶輔助修煉起,就再也無法回頭了。
至於早前煉化的真血等物,究竟是在懸崖邊救了自身一命,還是為魂燼提供了更多養料,嵇翰腦中一團亂麻,完全思考不清。
「前輩。」銀月平復過來,開口道,「如果我們長期受魂燼影響,到了最後,莫非最後身軀會……易主?」
「易主,嘿嘿!若重奪肉身真有那麼簡單,老夫早該想些辦法奪舍你們了。」
猲狙被逗樂一般大笑起來:「真靈之魂豈是肉體凡胎能夠承受的。那些魂燼失去了思維意識,不明此理,只會一味生長。待到瀕臨極限的時間點,宿主自會爆體而亡。」
果然還是一條死路。
銀月尚不死心,低頭呢喃著:「不可能,總會有辦法的……」
嵇翰則開始回想戴上玄晶冕的數百年裡身體上每一處變化,甚至念起了昆吾山下的那場死戰——他的元嬰被雷震子擊碎後,神魂被鬼使神差地吞進妖丹,現在想來根本不是什麼自救,而是體內魂燼意圖趁機奪舍重生。
在那漆黑環境中多待幾日,恐怕就將遭到煉化。然而,銀月的及時救援讓他陰差陽錯撿回性命,屍晶帶來的並非都是厄運。
想到此處,嵇翰忽然一凜。幾日前他們追獵魂燼所化黑影時,體內可沒有半點不適,反而有種大快朵頤的快感。
懷著疑問,他將這種情況如實講出,卻聽猲狙起咦起來。
「兩隻小崽子,居然有能力吞噬魂燼?嗯……大概是因為那瘟雞的血……」
群狼之祖發出一連串怪笑,似是過於驚喜,可嵇翰總覺得它還有其他目的。
「把法相召出來看看。」它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
銀月聞言瞥向嵇翰,傳音道:「讓我來吧。」
相比之下,她受到魂燼影響更嚴重一些。此時驅動嘯月妖功喚出的銀狼法相,幾乎被黑霧裹得密不透風。
「嗯,樣子倒像回事。說不定是那丫頭的後代。」猲狙先是檢查一番法相外觀,隨後才談到正題,「魂燼得到的滋養不少,也許可以劍走偏鋒……」
兩人瞬間來了精神,可猲狙的語速太慢,還夾雜著模糊不清的咕嚕,他們再心急也不敢催促。
「魂燼執著於重塑真靈之軀,吞噬同類自然有所助益。假使你們順勢將身軀祭煉到一定程度,且神魂足夠強大,先下手為強將魂燼吞噬的話——」
「會怎樣?」嵇翰按捺不住,追問道。
「老夫怎麼知道?」
嵇翰表情一時凝滯,天曉得這老狼是不是早就瘋了。
「老夫隕落已有上億年,這裡可沒有活生生的例子可供觀察。」猲狙冷冷道。
「起初有幾人架著遁光闖入,可修為越高,引發空間風暴的反噬就越劇烈,他們幾乎全都被劈碎了。」
「接下來換作低階修士小隊從陸路接近,成功進入撞擊點的只有少數,被魂燼侵蝕幾乎不成人形,沒走幾步就成片倒下。」
「而你們,是唯一來到此地還能活蹦亂跳的。這種方法,也只是老夫的猜測而已,畢竟——」
猲狙忽然又驅起了神識,壓迫感頓時陡增,聲音仿佛直接響在兩人腦中。
「你們要幫老夫做件事。」
這已是它第三次提起此事,雖不知兩者間有何關聯,銀月還是恭敬道:「前輩,您請說。」
「簡單,只需送老夫解脫。」
「什麼?」
「聽不懂麼?把這殘魂徹底滅掉,如此老夫便可重入輪迴。」
銀月表現出明顯的猶豫:「可是,前輩……」
猲狙聽此,竟大怒起來。
「可是什麼?哪怕今後轉世成一隻比你們還弱的小狼,也好過在屍身所鑄的監牢里繼續煎熬下去!」
「前輩息怒,晚輩的意思是……」嵇翰連忙插話,「您這等宏偉存在,我們拼盡全力也無法傷您分毫啊。」
「嘿嘿,看來神識真把你們唬住了。」猲狙怒氣漸消,苦笑起來,「老夫肉身隕滅,晶核沒有一併碎掉才能苟延殘喘至今,鑽入體內把它摘下就行。」
「至於晶核的命運,老夫就無暇關心了!」它說著沉下聲音,又補充道,「不過,外界有人在關注此地,與其遭到搶奪落入他人之手,你們勉強可稱同族後輩,還是就地分食煉化的好。」
嵇翰這才明白,猲狙為何要給他們指出那條「生路」。
儼然在確保他們有足夠的理由直接吞掉晶核,而非帶到別處拍賣牟利等等。
嵇翰與銀月不約而同地向前幾步,站在了深淵邊際。他們如今自身難保,又怎敢將晶核作他用,猲狙的擔憂顯然是多餘的。
「既然前輩如此希望,那晚輩便從命了。」
兩人接連縱身躍下,循著遠方忽隱忽現的藍芒,消失在深不見底的腔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