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刻,沉寂已久的猲狙終於發話了。
「小崽子們,按我們約定的那樣……」
它的渾厚聲音迴蕩於洞窟內,在漫長此生的最後一點時光里,竟顯得有幾分急切。
有了之前的幾番交流,嵇翰知道,猲狙大抵不會回心轉意了。他俯首低聲道了一句「前輩」,就打算上前將晶核取出。
屆時,像每一頭被剝離妖丹的妖獸一樣,即使是上古年間威名赫赫的群狼之祖,此生也會徹底落下帷幕。
「慢著,還有最後一事。」
嵇翰的爪子停在空中,銀月也循聲望去。
「以後,你們若見到老夫那些不肖兒孫、其他真靈同僚、甚至是那瘟雞,都不要提及今日發生了什麼。」
「嗯……」
一聲沉吟,成為了這名上古真靈在世上留下的最後音節。
與預想中不同,晶核只是淺淺嵌入牆壁,嵇翰稍一使力就將其取了下來。
與此同時,聚集在洞穴頂部的藍光忽然顫動,緊接著散為無數光點飄落而下,顏色逐漸變為深紅,最終悉數融入晶核表面的紋路。
嵇翰爪中捧著晶核,茫然抬頭仰望,眼前場景紛亂,仿佛置身於一場血雨當中。
即使相處不過一日,也算不上有多深的血緣情誼,此界最偉岸之生靈的消逝還是讓他感到莫名神殤。
尤其是,嵇翰意識到有一天自己也會像這樣消亡。
「銀月?」
「在呢。」銀月靠了過來,「我們要先離開嗎?還是現在就……」
「這可是無價之寶,對於你我而言,任何逆天丹藥都比不上的。」嵇翰撫摸著晶核,眼神逐漸犀利起來。
「今後能否擺脫魂燼就靠它了,萬萬不能草率煉化。至於存放之處,我倒是知道足夠安全的地方。」
他輕吹口哨,一枚竹筒憑空浮現,那幅洞天屬性的畫卷從中緩緩滑出。
由於此寶與五色孔雀不明不白的關係,他一直沒敢示於猲狙。
銀月眼珠一轉,明白了他的意思:「那我就先獨自走一段咯?」
「倒不必如此。」
嵇翰使了個眼色,接著攜帶晶核步入畫中。銀月四下一望,也快步跟了上去。
兩人身影消失的瞬間,立於一旁的可汗有了動作。
這具看上去僵硬的金石身軀此時表現出了非同一般的細膩,小心翼翼地把畫卷完整收入竹筒,接著將其挎在背後。
它開始順著原路向上攀援,花了數日時間才到達了猲狙遺骸的血盆巨口之處。
此時正值傍晚,沒有了真靈神識的遮蔽,這裡的環境平靜了許多,卻也更加死氣沉沉。
人形甲士緩緩回身,接下來是一個嵇翰與銀月憑原形無法做出的動作——它單膝跪地朝向狼首,默默垂下頭顱,像是感謝,又似祭拜。
直到月上中天、夜至深處,可汗才悠悠站起,向谷外跋涉而去。
……
大帳中,嵇翰和銀月相對而坐,中央放著那枚黑紅相間的晶核。
近乎無形的太虛罩蓋在晶核之上,隔絕了那股足以讓兩人無法自控的誘惑性氣味。
可汗已按照嵇翰吩咐,沿著地圖所示紅線反溯而行,終點想必會是日隕之地的某處邊界。
在進入未知區域之前,他們可以安然待在畫中洞天內,化形為人休憩一二。畢竟相對於狼形,人族身軀在大多數時候都要更舒適一些。
可惜此刻不然,兩人額前的「玄晶冕」仿佛一團揮之不去的烏雲,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扎眼。
嵇翰皺著眉頭,一言不發。
銀月輕輕掂起他的左手,無奈地一抿嘴唇,柔聲問道:「還是很糾結嗎?」
「你指哪方面?」
「我們身上的魂燼,還有……慕蘭聖禽的事。」
聽到「慕蘭聖禽」四字,嵇翰不由苦笑起來:「我都習慣於五色孔雀這一稱呼了,結果你還記得曾經往事。」
「連兄弟手足都無法避免摩擦,兩頭高傲強大的上古真靈之間結下仇怨很正常呀,不過是湊巧了而已。」
「是啊,當然是湊巧了。」嵇翰低下頭長嘆一聲,「千年來,聖禽曾數次救我乃至慕蘭全族於水火;可就在方才,猲狙也將它最珍貴的遺蛻留給了我們。」
銀月則是嘖嘖感慨道:「主人還是一點都沒變呢。」
「莫非猲狙前輩臨走前,要求你今後殺掉五色孔雀麼?」她認真地盯著嵇翰雙眸。
嵇翰搖了搖頭。
「後者在神師大典上,不也只是囑咐你將這卷洞天之寶交過去嗎?」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嵇翰神色略有緩和,像是告誡自己似的低語著,「但我終究是名慕蘭法士……」
銀月眯起眼睛,反問道:「如果煉化過這枚晶核,事情就又不一樣了吧?」
嵇翰肩膀一垮,像是泄了氣似的:「若是猲狙的方法奏效,加上晶核,無異於予我新生。這回……我真的衡量不清了。」
「真是個傻瓜。」銀月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擺手示意嵇翰靠近一些,「這麼多年沒有長進……倒也是,如果開了竅便不像你了。」
「聽好了,我的慕蘭法士。」銀月神秘兮兮地貼到耳邊,「你現在欠銀月一個天大的人情喔。」
「什麼?」
「畢竟當年是你贈送法器,『害』人家接觸到屍晶的。」她舔著嘴唇,「於情於理,都得幫我根除後患,嗯,把自己也一併治好算了!這便是你接下來最大的使命咯。」
銀月裝模作樣地擺了擺手,再補充一句:「其他的事,暫時不必想了。」
她隨後意識到,其實嵇翰並非毫無長進,至少他的記憶力相當之好。
「什麼話。我為何記得,當年儲物袋裡的玄晶冕,是某人自作主張給我戴上的?」
「欸。」銀月俏臉泛紅,頓時不知怎麼反駁。
「還有後來……」
「主人!」
「好了,今日的事情容我再想想,你不必為此費心。」
嵇翰沒再繼續開玩笑,他自然明白銀月的意思,方才也只是發發牢騷。
「今後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我們總會找到答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