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犀，過來！」
嵇翰來到帳外，略一招手。
遠方的草甸閃過一抹鮮艷亮色，伴隨一聲悠長啼鳴，五色光流瞬息間飛射而至。
若是修為低些的修士，定然無法看清光暈之下的形體，只能從席捲的風中感到有什麼東西接近了。
光流放慢了速度，現出兩翅揮舞的輪廓，那是一隻孔雀模樣的靈禽，穩穩停在嵇翰伸出的左臂之上。
「咦，樣子越來越像了？」
銀月掀開帳簾，恰好看到此景，目光中泛起一絲驚訝。
靈犀這些年放養在此，居然不經意間達到了化形巔峰境界，距離化神期一步之遙。
它的尾羽花色更加絢麗，朱紅色的瞳中仿佛燃著火焰，一股威嚴氣質油然而生。再加上這身修為，倘若將它送回人界，十有八九會被慕蘭人當做聖禽降世來膜拜。
「真的是聖禽留下的血脈麼……」
嵇翰伸出一指，置於靈犀喙邊，將方才觸摸猲狙晶核的殘留氣息給它辨認。
靈犀好奇地蹭了蹭他的手指，簡單嗅聞一番後昂起頭，似乎將注意力放在了其他地方，完全沒有特別的反應。
嵇翰略感安心地撫了撫自己的靈禽，長出一口氣道：「還好。至少五色孔雀一脈與狼族先祖並無刻入血脈的先天仇恨，不過是兩頭真靈的私人恩怨罷了。」
銀月則幾步上前，親手把靈犀捧入懷中，近距離端詳著它五彩斑斕的長翎。
儘管靈犀未開靈智，似乎也明白嵇翰與銀月的關係非同尋常，乾脆將她當做另一名主人看待，十分配合地半開尾屏供她檢視。
「你明顯是多慮了嘛。小傢伙這麼服帖，哪裡犯得上試探它呀。」
「而且，我們相遇這才短短几年，我已經感覺到它氣息變強了不少。」
銀月將靈犀託過頭頂放飛，順手伸了個懶腰，愜意地望著藍天出神：「能產生如此影響，這洞天之寶絕對是件非同尋常的奇物。單說環境，就與外面的死氣沉沉完全相反。」
嵇翰聽了也不禁感慨，若非有一具身外化身可以驅使，他們兩個總有一人得背著畫卷跋涉在屍晶原野中，那樣的感覺可不好受。
而細細一想銀月的話，他忽然又有了點啟發。
「你覺得，如果我們長期在這裡修煉生活，魂燼會得到滋養還是被壓制？」
銀月一反常態，很是認真地思考良久，最終猶豫道：「應該是……滋養吧？」
「畢竟按猲狙前輩的意思，若是我們煉化諸如真血、晶核等機緣，更『接近』真靈存在，身軀對魂燼的容納能力也會進一步提升。」
「所謂的容納能力，不過是爆體而亡前多活一陣而已吧。」
「可是，主人，你想過沒有？」銀月道，「魂燼正在緩步殺死我們沒錯，卻也實打實地增強著我們的肉身——當然，是在養料充足的情況下。」
念及過往的經歷，她對這一結論十分篤定，開始從頭講述。
「銀月剛回到靈界時，大概因為天地元氣濃度比人界高了太多，很快就出現了反噬症狀，多年來狀況愈下。唯一一次好轉，是祖父尋到一種名叫氣血丹的補藥，據說由上古異獸身軀提煉而成，也許含有濃度極低的真血。」
嵇翰面色嚴肅起來，這倒是與他擊殺血木後發生的事有些相似。
「可惜藥力沒有支撐多久，後來見到你時，銀月比原先還要虛弱。」她露出微笑，「誰能想到，主人手中的真血品質……」
嵇翰若有所思地盯著自己的手掌，又抓過銀月素腕掐了一把。看似吹彈可破的肌膚完全沒有留下劃痕，不屬於煉虛級妖修的強韌給他吃了枚定心丸。
「你的狀態越來越好了。看起來，即便在如山的屍晶中走了一遭，距離反噬的閾限好像還很遠。」
銀月見他與自己意見一致，高興地連連點頭：「我估計，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我們之前才會產生吞噬更多魂燼的衝動。」
「也就是說，接下來肉身強化的速度還會出現進一步的提升？」
嵇翰徹底搞明白了，他們體內存在一種微妙的平衡。如果魂燼占據上風、重塑肉身進度超出身體承受極限，就會造成反噬；假如以各種方式取得真靈傳承，足夠適應逐步變強的魂燼，便能暫時從中獲益。
猲狙所說的「劍走偏鋒」，想必正是此意。
然而，平衡的打破意味著死亡。正如兩人在谷中發現的異族遺骸，他們毫無準備地步入了這片魂燼盤踞之地，最後也變成了它的一部分。
兜轉一圈，銀月又提起了最初的猜想：「所以呀，既然靈犀在畫中如魚得水，意味著這裡更適合培煉血脈，我們說不定也可以效仿呢？」
「前提是找到一處安居之所，絕不能放任畫卷四處漂泊，萬一被發現就壞了。眼下，離開日隕之地是第一要務。」
嵇翰在沉吟中望向大帳：「畢竟這裡還存放著更珍貴的東西。」
猲狙的晶核是他們的底牌。一旦完全煉化，恐怕千餘年內都不需要考慮魂燼的問題了。
弊端是，在那個時間點，面對的兇險只會成倍增加，恐怕不存在肉身衰退的緩衝期，直接隕亡更為可能。
在找出一勞永逸的解法前，嵇翰不會輕易動用晶核，即使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他也要在冰面徹底塌陷前走儘量得更遠。
某種程度上，他違背了對猲狙的承諾，沒有把這位老前輩的晶核快速煉化，反而將其置於可能的危險之中。
如果他們死於非命，晶核的命運不容樂觀。要麼淪為某位大能的私藏；或者反覆輾轉後出現在拍賣會；最差的結果則是被異族吞噬。
不過，若是猲狙他老人家在天有靈，大概希望看到兩名擺脫魂燼糾纏、將血脈繼承發揚的出眾後輩，而非兩具早早曝屍荒野的無名狼妖。
嵇翰如此想著，也對銀月說了自己的決定。
她像記憶中的每個時刻一樣，笑眯眯地點著頭，同樣一點也沒有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