須彌洞天圖？
嵇翰神色微變，這東西果然不簡單。
人界的神師大典上，慕蘭聖禽給他的囑託中，提及要將兩件物品帶到上界。其中「血」指的是五色孔雀的真血，另一件「圖」想來就是這須彌洞天圖。至於它提到的「大陸」，大概是風元大陸上、飛靈族居住的那座半島。
如今因為自救，真血被他們提前煉化，須彌洞天圖倒是有機會交還回去。可有了與猲狙的會面在前，嵇翰拿不準五色孔雀會是什麼脾氣，作為下界的萬千「信眾」之一，他的身份無足輕重，攜帶之寶卻足夠珍貴。
他越想越不對，擁有實力自保前，絕對不能去面見。
翎霄瞳孔劇烈振顫，嘴唇連帶聲音也在一同發抖：「須彌洞天圖是五光族鎮族之寶，先人用五色孔雀的靈骨煉製出七套，為什麼會在前輩手裡，這等光澤、靈氣完全不像贗品……」
兩方的關注點完全不一樣。
嵇翰仿佛聽錯了，跟著重複了一遍：「靈骨？」
「莫非……五色孔雀本尊已經隕落了？」銀月也追問道。
翎霄一時呆住，完全不能理解他們的反應，就連親眼見到須彌洞天圖的震撼也被沖淡了些許。難不成這兩人是經由某些奇特波折，從遙遠過去而來的嗎？
她的猜想倒沒有偏離太遠。畢竟不久前，嵇翰二人剛與一位貨真價實的上古存在有過交流，真靈大戰中「羽族」諸將的一部分，說不定就是飛靈族的真聖祖先們。至少猲狙自述臨死前擊殺的那隻天鵬，十有八九與天鵬族的真聖脫不了干係。
此女盡力平復了心緒，隨後認真道：「自飛靈族的概念形成之初，各族真聖便已不知所蹤很多年了。哪怕大乘老祖們、壽元以數十萬年計算，也沒有見證過真聖翱翔於世間的時代。」
嵇翰一聽也愣住了，若是如此，慕蘭聖禽又是誰？
這位可在近千年內有過異常活躍的表現，事情越來越複雜了。
他正暗自思量之際，忽然看到銀月正對自己努嘴，向下一瞟，才發現翎霄的神情有些異樣。
此女不斷眨巴眼睛，秀眉微蹙像在回憶些什麼，面容除了不解與疑惑，還添了一分擔憂。
「怎麼了，想說什麼就說吧。」
翎霄先是抬頭看了看銀月，得到首肯後視線才落回嵇翰身上，鼓起勇氣道：「嵇前輩，你們……真的不是五光族嗎？」
雖然沒有明面上的羽翼，煉虛修士施些幻術、瞞過她這個小輩還是非常容易的。
「自然不是。某種意義上，我可以算作五色孔雀的選民，但我確實未曾聽說過、更沒有見過飛靈族人。」
他的回答似乎印證了翎霄的某些猜測，此女害怕地半閉眼睛，支支吾吾道：「既然小女已是前輩的僕人，所知的一切都要交代清楚才是。事、事先說好，這些並非小女本意、也不代表立場，只是恰好在族中典籍里讀到的……」
銀月聽了嗤嗤發笑，捋著她的羽毛道：「但說無妨，我們又不會吃了你。」
「據說在多年前，五光族曾經歷過一場大劫。外部局面動盪之時，族群內部為爭奪真聖遺產也發生分裂，出現了一夥叛黨……」
「傳聞他們劫走了部分鎮族寶物，所有須彌洞天圖自那之後被嚴密看護、不曾現世，在混亂中失竊過幾幅也說不準。」
聽了這番講述、再聯繫起人界見聞，嵇翰恍然大悟間脊背一挺，翎霄卻被他的舉止給嚇壞了。
「嵇前輩，小女沒有暗示您是叛黨的意思！」她哆嗦著解釋道，「而且您救了我的命，小女無論如何都應為您效力的。」
「哪裡，你說的對。我還真的與叛黨有關係……」嵇翰若有所思地自語起來。
他憶起與樂笙一同探索的草原洞穴中，那具熊熊燃燒的聖禽投影，以及它留下的遺言。
天道將隕，兄弟鬩牆……
所有記載都與翎霄的描述吻合，嵇翰眼前慢慢浮現出一段可能的過往。
一名身懷重寶逃離靈界的大神通修士，慌亂中選擇人界作為落腳之地。也許身負重傷、或者被追兵緊咬，他沒有再返回上界，似乎也不期望同僚前來尋找自己。
下界的環境無法容納化神後期以上的修為，此人要麼是一具化身或分魂，要麼是叛黨中高階存在的弟子或後人。結合他獨自坐化的結局，後者的可能性更高。
在最後的時光里，為了留下「火種」，他點化了最近的原住民——某支規模不大的遊牧民族，留下可以連通上界的燈盞，再將真聖之形作為其最虔誠的信仰。只為了有朝一日，一名神通出眾的下界修士能帶著寶物成功飛升，再將其交予正確的人手中。
嵇翰深深吸進一口氣，喉結滾動一下，便從口中長長吐了出來。這氣走得極為緩慢，仿佛拖曳著沉重的行囊、仿佛貫穿了整個前半生。
慕蘭族儼然是一件精心打造的工具，而自己正是那個被選中的信使。
他微閉雙眼，復又睜開，肩膀隨之緩緩垂落，嘴角現出苦澀的笑容。
「主人，都是過去的事了……」
銀月快步迎了上來，攬過他的左臂輕聲安慰。翎霄則一臉凝重地觀望著，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怎麼，還對我不放心？」
換做以往初出茅廬的嵇翰，想必不經過思索，便會把交還須彌洞天圖當作勝於一切的目標。畢竟聖禽是庇佑全族上下的神明，它的言辭就是不容置疑的律令。
現在嵇翰意識到，那個在青焰中與自己交談、於昆吾山下施展神力的聖禽本尊，與五色孔雀相差甚遠，很有可能只是一個平常的高階修士罷了。
他與五光族的內部鬥爭毫無瓜葛，更不想在事態未明之前涉險其中。若要說唯一的聯繫，不過是湊巧收留了一個名義上是五光族、實則應算為天鵬族的落難少女而已。
無論是否了解這些事情，今後的計劃都不會發生改變。
「打掃戰場，準備出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