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翰靜靜思考著，這場言語交鋒中，自己擁有的優勢。
他們與定海珠的主人打過交道，至少親眼見過其屍體，重溟老祖的反應說明，他也接受了這一事實。
而此人絕對不可能想到的是，兩人其實是在日隕之地發現了這具屍身。那裡被海王族劃為禁地，一般人絕對有去無回，更不用說兩名外來客能穿越封鎖，悄悄溜進去。
定海珠、消失的門人、屍晶、魂燼……
這一切似乎有某種聯繫。
言多必失的道理，嵇翰當然清楚。他不能漫無邊際地胡編亂造下去，反而要祭出另外一個關鍵點，死死抓住此人的注意力。
估計這也是眼前這名大乘修士，即將問自己的問題之一。
「此人的身家積蓄極多，晚輩從中搜取了大量靈石、各類寶物，除了定海珠與重溟的身份牌外，還有幾枚奇怪的護身符。」
嵇翰不再掩飾什麼，手指伸入衣襟，驀地拽出他用屍晶製成的吊墜。
既然身上的魂燼已在角斗中無可避免的暴露，專門開採屍晶的海王族必然知道這種特徵意味著什麼。與其遭到後續逼問，不如趁此機會，早點將屍晶與自己撇開關係。
重溟老祖瞬間坐直了身子，險些拍案而起，嵇翰手中黑漆漆的輪廓仿佛有魔力一般，令他挪不開視線。
「取下來放在桌上，讓本座看看！」
他沒有直接命令「交給本座」，明顯知道身體與之接觸不是什麼好事。
嵇翰乖乖照做，銀月也解下自己的吊墜，一同交到桌前。
重溟老祖沉下面色，袖袍中射出幾縷法力，極為仔細地翻轉查看兩枚外形完全一致的掛墜。
良久，他終於完成審視，緩緩抬起頭道：「如果本座沒猜錯，你們兩個大概也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吧？」
銀月秀眉舒展，俏臉洋溢笑容，再度裝起傻來：「此玉能幫助吸納天地元氣，對修煉裨益不小的。對大乘期修為而言也許只是杯水車薪，但假如前輩感興趣，當作我們孝敬您的便好了！」
重溟老祖一咧嘴，欲言又止，對她的「真誠」感到分外無奈。
「罷了，三言兩語可解釋不清。你們先收著，跟本座走一趟。」
此人口中默念了幾句，指尖亮起一團耀眼的白色光華，對著水幕輕輕一點。
二人只聽到一陣激流作響，水幕流動如常，卻好像有什麼無法察覺的變化發生了。
重溟老祖闊步而行，頭也不回地穿過水幕，瞬間沒了蹤影。
知道此人的神念能監控到每個角落，這個時候萬萬不能露餡，嵇翰與銀月幾乎是連趕帶跑地跟了進去。
外界的場景居然變了！
長廊、亭台、珊瑚林全部不知所蹤，深淵顯露出了原本的可怖模樣。
幽暗難視的水體填滿了視野，重溟老祖的遁光，成了無際黑暗中唯一的亮點。
他一點點向深處沉去，刻意壓著速度，二人使出全力可以勉強跟上。
即便早在元嬰期就潛入過堪稱人界最大深淵的萬丈海，此後也沒少在海中活動，嵇翰這個經驗豐富的煉虛修士，居然感到了一種凡人才會有的無助、戰慄與恐懼，仿佛下一刻就將被深海吞沒，溺亡於此。
這裡不存在任何光源，更不會有半點日光，他將神識散播而開也未觸到盡頭，徹底失去了方向感。
他分不清東南西北，上下隨之顛倒，自己究竟在向海面遊動、還是向更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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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深淵中暗流的涌動，以及一些從未聽到過的幽遠怪響，不斷傳入耳中。
銀月似乎也有些害怕，伸手挽住嵇翰左臂的同時，掐訣召喚出了幾團閃閃發亮的銀焰，作伴身照明之用。
「別太亮了。」
重溟老祖的傳音很快送到，後半句卻讓兩人寒毛倒豎。
「它們會把你當作獵物的。」
銀月臉色頓時極度難看，迅速掐滅了光亮。而在震驚之餘，他們也開始意識到海王族在此地鼓搗什麼。
慢慢的，似曾相識的氣息從深淵之底泛了上來，那是魂燼外泄的味道，此前的怪聲也變得越來越清晰。
重溟老祖停下遁光，對著身下虛無略一點指，成千上萬的幽光接連亮起，揭示出一座仿若山嶽般屹立、巨大到無與倫比的建築。
哪怕城中最宏偉的淵擂庭，在其面前也顯得單薄至極，如一張隨風而逝的葉片。
數不清的廊柱、橫樑，盤根錯節般交織在一起，放眼望去，好似尚未竣工的巨形宮殿。而遍布一切目所能及之處的陣法禁制，又在講述著另一個故事——這裡的結構，更像一座規模宏大的監牢。
一間間「囚室」內，關著上百頭嵇翰此生從未見過的海獸，身上的靈壓低至元嬰期，最高則有恐怖的合體級別。
無論鯨魚、鰲蝦、巨蟹、海蛟，抑或其他長滿觸鬚、外形更加詭異的東西，籠中怪物個個身軀龐大如山，體表像是燃著永不熄滅的黑焰。
嵇翰一下便看出，魂燼的影響已經到了無法擺脫的階段。
假以時日，它們的精血完全耗盡時，便會失去最後一絲生機。但這數量也太多了……
銀月也看傻了眼，愣愣傳音道：「那些廊柱的材質，都是屍晶。」
究竟有多少鱗族奴隸死於非命，才能從日隕之地中採掘出足夠屍晶，建造眼前的監牢？
重溟老祖緩緩回過頭，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現在知道那護身符是何物了吧？」
「此種材料名為咒石。若是修士長時間貼身接觸，輕則落下體虛病根，重則血肉崩裂隕落。」
他看向嵇翰與銀月，似乎想從兩人臉上捕捉到惶恐。
「倘若用在這些靈智未開的物種上，反而能不斷強化其肉身，副作用則是變得更加暴虐、難以掌控、神智幾乎消磨殆盡。但即使如此，絕大部分海獸仍在培育過程中死去，如今存留下來的，不到百分之一而已。」
重溟老祖冷笑一聲，一字一句地道出了最終疑問。
「而你們，擁有靈智，也能化身為獸。只不過，本座好像沒有看到任何一種副作用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