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報傳到了慕蘭王旗。
聯軍在遼州前線取得大捷，成功收復了數萬里方圓的土地，又一次將妖域向北逼退。
然而，這並非捷報的全部，季神師帶回了更令人瘋狂的消息——
儘管聖禽未曾給出回應，慕蘭族的另一位救主卻傳達了清晰的信息。他甚至親自降下真身，現身於戰場之上。
在他輕描淡寫的拂袖之間，數以萬計的妖軍未能撐過一瞬，被毀天滅地的靈術威能吞噬殆盡。
草原坊間對嵇翰的稱呼很多。
多數人沿用史料中的最後記載，稱他為嵇神師；有人熟悉傳奇故事，更偏好「岑岳部的狼王」這個名號；低階法士不敢僭越，通常以「那位老祖」代指；祭禽教的長老們則將他奉為神明，張牙舞爪的黑狼，成為了慕蘭族另一枚圖騰。
消息傳出後，無數法士慕名登上山頂，聚集在那尊挽弓牽狼的雕像之下，日復一日的虔誠祈禱。
那位新晉化神的天師——一位老態龍鐘的藍袍法士，也在此地恭敬等候。
嵇翰立於萬丈高空，俯視著這座令他熟悉又陌生的城市，不禁有些苦惱。
「竟然來了如此多人，我都在猶豫要不要現身了。」
銀月並未回應他，津津有味地欣賞著那巨型雕像，呢喃道：「不得不說，這座塑像確實像你。」
「師父，要不……徒兒先下去維持一下秩序？」
雪玲側首詢問，見嵇翰點頭首肯，駕著遁光飛速降下。
她的身影如同一粒芝麻落入汪洋，廣場中的氣氛瞬間被推向高潮。
「白狼主大人來了！」
「聽說，白狼主大人曾經就是那位的門人吧……」
「這是不是意味著，季神師的話是真的？」
「那當然，家師當時就在聯軍之中，他親眼看到了！」
藍袍天師對雪玲異常鄭重地鞠了一躬，隨後便退到高台一旁。
且不說他幾年前還以晚輩自居，單是今日眾人齊聚的原因，此女的身份便已是無可爭議。
一時間，人群愈發嘈雜。竊竊私語、公然議論、狂熱歡呼交織在一起，聲浪一波高過一波。
即便身前站著慕蘭族幾百年來的絕對領袖、草原上第二位傳奇妖修，大家仍無法冷靜下來、像以往那樣頂禮膜拜。
「看來雪玲可能應付不來呢。」銀月笑眯眯地瞟向嵇翰，「還不去嗎？」
「你呢？」
「唉，在嵇神師的地盤，人家可算不得什麼狼王了，也許僅是一隻靈寵呢，當然要聽從主人發落咯？」
「那還是拿出玲瓏仙子的風采來吧。」嵇翰失笑，「我可不願意事後被傳，說嵇神師娶了一頭妖獸。」
他牽起銀月的手，解開身上斂氣術法，緩緩向下降落。
兩人很快便被直衝雲霄的歡呼與掌聲淹沒。法士們的熱情仿佛具象化了一般，甚至比昔日聖禽的烈焰還要灼熱。
嵇翰從不把慕蘭族人當做臣民，只視大家為同胞。
可惜有些時候，縱然神通再強，情勢也由不得他了。
他開始思忖待會兒該說些什麼。
一番與當年神師大典相似的致辭？還是簡單聊聊當下之事？
或者，乾脆什麼都不講？
反正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將被解讀出上百種含義，載入史冊，再一年年地傳唱下去。
……
兩個時辰後，祀禽教大殿。
終於從外界的狂熱場合解脫出來，嵇翰暗自捏了把汗。
他與銀月並肩坐於高台上的主位，雪玲侍立在側。
那位川流部的天師戰戰兢兢，領著慕蘭族如今的七位神師一起，像學生般盤坐在下方。
「根據以往交手的記錄，能確認是天瀾聖獸無疑了？」
幾名神師左顧右盼，相互傳音商量了一陣，最後由一人開口稟報。
「回前輩，此獠使出的一些手段，確實與突兀人傳說中聖獸的神通有相似之處。」
「如此說來，我早年讀過一份突兀人的秘卷，記載天瀾聖獸乃上界存在，還可通過某種方式與他們直接交流。」
嵇翰說罷微微一頓，講出了自己的結論。
「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妖修，卻能橫掃人界的化神修士……除非有上界的傳承、或者乾脆是某種分身，根本解釋不通。」
他現在最關心的問題是，它究竟來自哪個上界？
如果與靈界毫不相干，其本體也沒有自由穿梭界面實力，那便可以放心地將此獠處理掉。
然而，了解到的種種蛛絲馬跡，無不指向另一個結果。
「那此獠後來，為何命令麾下把攻勢放緩，自己也不再現身於前線了？」
不等神師們回應，雪玲迅速答道：「師父，是在那場大戰之後。」
「你與它戰成了平手？」
雪玲一抿嘴唇，慢慢應聲：「……嗯。」
將她不太自然的神態看在眼裡，沉默許久的銀月發話了。
她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追問道：「是真正的平手嗎？還是它有所保留了？」
此言一出，台下的法士們個個臉色大變。
那場公認挽救整個慕蘭族、乃至後方天南大陸的決戰，若是靠對手放水才贏下來，這些年的勝跡又算什麼？
而看白狼主的神情，似乎是承認了。
「一開始，小女神通盡出，成功接下了此獠幾招。在那之後，它便有點心不在焉的樣子，草草招架一陣便先行撤退，麾下的妖軍也隨之潰敗了。」
眾法士陷入了徹底的震驚。更令他們無法理解的是，高台上的兩位反而眼露精光，仿佛聽到了某種好消息。
銀月笑意更深，又問：「是因為，它認出了你的功法麼？」
「此獠沒有直呼其名，但小女認為……是的。」
一個認識嘯月妖功，還對此頗為忌憚的上界妖修。
答案雖未呼之欲出，但已縮到了很小的範圍。
嵇翰肩膀抖動，沉沉低笑從喉嚨深處傳出，其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怒意，猙獰猶如狼的低吼。
這般反應令在座諸人摸不清頭腦，但他們無條件相信慕蘭族之主的判斷。
「如此說來，我便更好奇了。」
嵇翰一字一句地念道。
「到底是誰，敢在太歲頭上動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