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山深處的密室中,寒氣繚繞。
阮棠躺在一尊數丈長的冰台之上,雙眼闔攏,神色恬靜,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
她身上罩著一層兩指厚的瑩藍色晶殼,形如拱頂,猶如棺槨一般,將外界靈氣完全隔絕。
身下的冰台則刻滿密密麻麻的符文,陣法流轉不息,底層鑲嵌著一整排高階靈石,持續輸送著靈力。
「她還活著。」
嵇翰神識掃過,又伸手觸了觸冰台,神色稍緩。
此物像是玄武境的手筆——那些強大的凡人煉體士在壽元將盡時,便常用類似的陣法強行封印肉身,以延宕些許時日。
「嗯,但是……師姐的壽元已不足一年了。」雪玲小聲道。
「我曾經奔走人界,尋了許多延壽的靈草,可師姐還是沒能突破化神。眼看她即將坐化,我就……」
「這是我們二人昔年探訪大晉絕地時,找到古修留下的一座遺物,名為『寒歲停命台』。化神期之下的修士封入此台,壽元的流逝會變得極慢,外界百年,神魂只會衰老一載。」
雪玲眼眸一闔,沒有再說下去。一旦高階靈石斷供、或者百年內仍無轉機,無論她再怎麼不舍,阮棠終究只有隕落一個結局。
銀月端詳片刻,也道:「嗯……人族帶下來的東西。這種形制規格不低,想來是玄武境某位長老的愛徒所有。」
「我們帶的丹藥夠用嗎?」嵇翰回頭問道。
「當然。難道你對狼王的家財沒有信心?」
銀月袖袍一甩,數枚玉瓶如變戲法般接連飛出,看得雪玲目瞪口呆。
「這些都是增進壽元的靈藥。以她的情況,少說可以延長五六百年的壽命。」
「這裡還有一枚由高階古獸內丹所煉製的『神元丹』,元嬰後期修士服用之後,靜修十年便可突破化神。」
嵇翰聽聞神元丹之名,趕忙伸手攔住了她。
「這是人界,靈氣太稀薄了,還是謹慎些好。」
阮棠現在肉身神魂皆無比虛弱,他擔心貿然服下此丹會產生反噬,甚至有可能爆體而亡。
「也是。」銀月點頭,「先喚醒她、穩住體徵要緊,之後到了靈界,再解決境界上的問題不遲。」
兩人云淡風輕地談著解決之法,一旁的雪玲卻如聽天書,這些靈藥機緣的效用,全然超出了她的想像。
人靈兩界之間,果真是天壤之別。自己所遭遇的艱難絕境,在師父師娘眼中,似乎不過是一些瑣事罷了。
恐怕連處理那被稱為天瀾聖獸的神秘妖修,也是一樣。
嵇翰動手打開晶殼,冰台很快光芒盡褪,陣法停止運轉,符文一排接一排暗淡下去。
阮棠眼皮微微一緊,鼻間重新有了呼吸,但仍陷於昏迷之中,沒有立刻醒轉。
銀月隨即上前,接連餵她服下三枚丹藥,指尖挪向丹田輕輕一按,靈力簌簌流入,輔助此女煉化藥效。
「藥力已成功滲入經脈,壽元不足的問題算是解決了。靜養幾個月,應當就能甦醒。」
雪玲聞言大喜,激動地牽起阮棠的手,眼角甚至凝出幾點淚花。
「感謝師父、師娘!您們若是要去討伐天瀾聖獸,這期間,我、我就在這裡陪著師姐。」
「不必,你與我們先到王旗一趟。」嵇翰故意放慢了語速,「怎麼樣,白狼主?」
聽到慕蘭人頒給自己的尊號,雪玲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更沒想到嵇翰會出言揶揄自己。
師父原來不是這樣的。在她的記憶里,師父是一位深沉內斂的法士,身上總罩著一層孤寂的暗色。
也許什麼經歷改變了他,不過這樣的改變,終歸是好事。
與此同時,嵇翰則擺弄起須彌洞天圖。
他思來想去,還是帶了幫手下界——身邊多一位化神級存在,於人界行事會方便不少。
翎霄被喚出來時茫然不已,極低的靈氣濃度令她相當不適應,被迫調整了吐納的幅度。
「前輩,這裡是——」
「這位是你的二師姐,雪玲。」
兩女視線相觸,各自的神色都異常精彩。
雪玲驚訝於對方奇異的外貌與化神後期修為;翎霄則懵了神,前輩何時有弟子了?
而且,他剛剛話里的意思,是將自己也收入師門了麼?
想通其中邏輯,翎霄來不及表露喜悅,趕忙屈膝行禮道:「小女翎霄,見過雪玲師姐!」
「喔……師妹……」
雪玲反倒有些木訥,似乎還沒覺察自己輩分上升的事實。
她扭捏片刻,不清楚該回禮還是鞠躬,最後乾脆上前與翎霄擁抱了一下。
兩者初遇的場景,果真與嵇翰料想的相差無幾,一旁的銀月目睹此景,也忍不住掩嘴輕笑起來。
她順手指了指冰台:「至於這位,是你的大師姐阮棠。她剛服下增進壽元的丹藥,要休養一陣才能甦醒。」
「我們即將外出一趟,你留下守著她吧。」嵇翰囑咐道,「此地的人族部落是我出身之處,如有問題,報上我的名字即可。」
三言兩語間的信息量,對於從未了解嵇翰過去的翎霄而言,實在有些大了。
但她很快捕捉到了最關鍵的信息,在照顧人的方面,她自認是一把好手。
「小女明白了。我會在這裡等大家的,雪玲師姐、呃……師父、師娘……」
……
三人立在岑岳部的聖山之巔。
出發前,嵇翰想重回故地,駐足賞景片刻。
雪玲低眉淺笑,不知暗自想著什麼,銀月則醞釀許久,發出一聲感嘆。
「你這幾個徒弟呀……」
「怎麼,聽起來狼王大人有意見要發表?」
「只是感慨,做你的徒弟真是件幸運的事呢。」
「可能因為我有位好師父吧。」嵇翰笑道。
「只有一位喔?」銀月反問。
「咳,兩位。」
嵇翰眺望著岑岳部如今的宏偉城塞,不免憶起了曾經那座建在丘陵上的小小營地,以及佇立其中的石塔。
歲月流轉,滄海桑田,那位被譽為部族希望的年輕法士,當真成了這一切劇變的見證者。
每當回到草原,嵇翰總能找回一點當年的雄心壯志。
他開始覺得,自己能永遠守護這方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