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現在該報恩了!
「砰!」
黑狼王閃身後跳,雞子大小的熟銅球在黑石崖上砸出火花,它不屑地看了眼布衫老者,掉轉爪牙,低吼震谷,正欲撲殺,卻覺老者身後還有火光晃動,黑影綽綽。
數十個武師攜槍帶刀從坡下趕來。
人多!
扯呼!
黑狼王赤紅尖目掃了眼那對年輕男女,後退兩步,仰頭長嘯一聲,大小十來頭野狼,夾著尾巴,沿崖邊小路竄入荒草間。
「這畜生——」
布衫老者長鬆口氣,收起朴刀,彎腰撿回盤了許多年的銅丸,轉身走向持劍呆立的少女,定睛看去,腳步一滯,心中無比驚異。
世間竟有如此人物?
衣裳狼狽、滿臉血污,神色憔悴,卻掩蓋不住清麗絕倫的容顏——尤其那雙眼睛,空靜明亮,好像能容納天下一切風景——
月光落在她身上,仿佛披上了天衣華裳。
布衣老者只是稍微凝視一陣,就覺心跳不止,宛如少年郎。
「姑娘?」
王語嫣回過神來,驚覺兩人已經脫險,忙回頭看去,李漁躺在破爛不堪的披風上,雙目緊閉,好在四肢無缺,她心中明白過來後,忙對老者道謝。
「多謝前輩出手趕走惡狼。」
一聲前輩,將布衣老者徹底喚了回來,他心裡苦笑慨嘆。
「如果年輕二十歲,我定會生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之意,傾盡萬貫家財又何妨?可惜——我生卿未生,卿生我已老啊——」
他看了一眼昏迷的男子,拱手道:「在下馬五德,今年四十九歲,大理普洱人士,頗有家資,素愛習武,行商途經鼠雀谷,在谷下大道宿營——你們這樣,是為人所害,還是為獸所傷?」
「我和——義兄,要去大理投親,旅途中遇見了土匪。」
王語嫣本無防人之心,但這一路上,明刀暗劍,陷阱埋伏,也算教會了,她自是不敢講受六扇門勢力追殺,大理偏距雲南,小邦之民未必敢得罪上國官府。
義兄?
馬五德見她目光關切,言辭又有閃爍,心裡明白,兩人大抵是出奔的情侶,又仔細看向躺在地上的男子,雖然身上泥土灰塵,但也能看出相貌不凡。
相配。
馬五德心裡好受不少。
三十來名武師早已趕上來,皆驚嘆於少女的超凡脫俗的容貌,但也無逾禮之舉,一來他們本非歹人,多是些走商的本分漢子,二來東家馬五德仗義疏財,著有威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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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皆有好美之心,未必非要占有之。
馬五德想明白後,心態漸漸平和,笑道:「姑娘,往前還有七十來里路程,沿途多有猛獸出沒,如果信得過我,就帶著你這位義兄與我的商隊同行,待出鼠雀谷後,我有幾家相熟的夷寨,你們或在哪裡養傷,或者我讓人送你去親戚處也行。」
王語嫣只顧點頭道謝,至於去哪裡,她全無主意,回頭看向李漁,盼他早點醒來。
鼠雀谷,位於蜀地與大理邊界。
蜿蜒七八十里,沿途皆崇山峻岭,進谷有兩條路,一者低平好走,喚作鼠道,一者崎嶇陡峭,且多有虎豹豺狼窩巢,便是雀道」。
一行人從雀道下到鼠道。
「敢問姑娘貴姓?」
「我叫王——小花。」
「王小花——」
聽著那麼假呢?
馬五德微微搖頭,心道,長成這樣的人,肯定不會叫——王小花。
營地傍山而立,粗重貨箱、馱駕形成外圍的簡易屏障,其間懸掛燈籠,備御野獸,最裡面臥著二十餘頭矮腳馬,性情溫順,堅韌耐勞。
馬五德是普洱豪商,運出茶葉、藥材,銷往蜀中、荊湘等地,購回上等絲綢、瓷器、
青鹽,一來一往,金銀滿盆,這種生意,沒有江湖上的朋友支持,根本寸步難行。
真正危險的,從來不是四爪著地的虎狼。
所以他熱衷於紓困解難,尤其是周濟江湖人士。
數十年間,這條路上交下的朋友,才是他最貴重的財產。
「真——真重——」
一名膀大腰圓的胖武師,慢慢將李漁放下,立刻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好半晌爬不起來,他只覺自己扛著一尊生鐵佛像。
「有多重?」
馬五德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支白色小瓷瓶,隨口問道。
「東家,他至——至少三百斤。」
蠻人武師搖晃著從地上爬起,苦笑撓頭,一幅見鬼的模樣。
「三百斤?」
馬武德看向片體鱗傷的瘦削男子,眼裡閃過驚異之色,他武功平平,但行走江湖多年,結交了幾個厲害朋友,見識自不同於尋常武師。
「王姑娘,這是上等的雲南白藥,用清水擦拭後,塗抹在傷口上,很快就能癒合。」
「多謝馬老前輩。」
「不必客氣。」
馬五德將裝著上等雲南白藥的黑色小瓶交給王語嫣後,指著蠻人武師道:「阿奎性格忠厚魯直,我吩咐他在附近照看,夜裡不會有人來打攪你們的,我就在前面,有事,你就叫一聲。」
這番安排十分妥帖。
馬五德吩咐人送來清水,衣裳,便告辭離開了。
阿奎走到不遠處盤腿坐下,背朝這邊,瞪圓眼睛,宛如一尊門神。
片刻後。
他突然仰天打了個長長的哈切,隨後腦袋一歪,酣聲如雷。
圓月之下,山谷如盆,盛著浮光清輝,李漁躺在兩隻並排放置的木箱旁邊,依然雙目緊閉,只是原先緊鎖的眉頭稍稍舒展開來。
「李公子——」
王語嫣輕聲呼喚,她拿起軟帕,沾了清水,有些笨拙地往男子臉上擦拭,那麼勇武無匹的一人,此時靜靜躺在這兒,宛如嬰兒,心裡不由一酸。
「你一定要醒來——」
她生來便是千金小姐,何曾幹過時候伺候人的話,不一會兒,血污半散未散,臉上白一塊,黑一塊,像只大花貓似的。
王語嫣看著自己的傑作,也不由一笑。
「讓你平時總冷著一張臉,這下好了,弄成這樣。」
嘩啦!
嘩啦!
銅盤清水幾換。
少女手上動作慢慢熟練,待徹底洗淨血污後,一張唇紅齒白的俊美臉龐慢慢浮現,月光落在眉眼間,有一種難言的溫柔。
王語嫣低頭看去,手停在空中,她頭次覺得,除表哥以外,不那麼排斥一個男子,她只能將這種莫名的感受,歸結於路上的守護之恩。
「表哥常說,行走江湖,當恩怨分明!」
她猶豫良久,臉色透紅,總算下定了最終的決定。
「現在該報恩了!」
王語嫣慢慢解開李漁那件布滿刀劍劃痕的青袍,再解開內衫,露出一身雪練般的皮肉,十來處傷口,觸目驚心,半數在前胸,半數落在肩頭、手臂處,好在大多只是皮肉傷,沒有觸及筋骨。
待上好藥後,換上衣裳,已是半夜。
少女疲累至極,用剩下的清水簡單為自己梳洗一番,不顧李漁還枕在腿上,靠著木
箱,便睡了過去。
夜色寂靜,秋蟲偶喧。
「果然如此——」
馬五德遠遠望著,輕撫花白長須,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他站在月色下,整整守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