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語嫣一根一根挑起,慢慢品嘗,比起江南的麵條,餌絲更為爽口彈牙,她看著街上的熱鬧景象,問道:「阿姐,夜裡怎麼這般熱鬧啊?」
「你們是外地來的吧,七日花神祭,今夜可是最後一天啊。」
年輕婦人上身穿著擺夷對襟,下面卻是漢人襦裙,她麻利得放下兩碗餌絲,正是放花燈的時候,店內沒什麼客,見兩人相貌不俗,便多說了幾句。
「蒼山為擺夷奉神山,每年這時候,洱海周邊各寨的年輕男女,都會聚集到蒼山腳下的晴雪城,放花燈,贈香囊,尋覓自己的有緣人啊。」
燈火昏黃,王語嫣睫毛微顫,目光閃爍,她輕聲問道:「怎樣才算有緣呢?」
婦人抱著女孩,笑道:「我們這有個說法。」
「兩人分開後,朝著不同的方向走,最終還能在晴雪城裡碰頭,便算有緣了。」
李漁埋頭吃著那碗餌絲,三兩下見了底,只覺這說法,很有些耳熟,他想了想,問道:「也是擺夷人的習俗嗎?」
年輕婦人笑道:「算是吧。傳聞數十多年前,一個漢人醫女遊歷至洱海,正值時疫,她施藥救了很多人,最後自己卻身染重疾,以為不治,就在晴雪城對仰慕她的男子說了這個約定…」
王語嫣聽著,一時怔了,眼眶微紅,她喃喃地道。
「這真是個悲傷的故事。」
「悲傷?」 婦人搖搖頭。
「醫女垂死之際,遇上天龍寺一位高僧,以莫大佛法替她消災解厄,有情人終成眷屬,他們高高興興回中原去了,大抵已經生兒育女。」
李漁笑道:「若是個悲傷的結局,也不會傳為風俗了。」
王語嫣微微點頭,展露笑顏,又問道:「那位醫女可曾留下名姓?」
做下如此善舉,在中原也不該是寂寂無名之輩。
「這倒沒有。有人說她是花神化身,也有說是菩薩轉世呢…」
店內進來幾對年輕男女,有夷有漢,皆是剛剛放完花燈的小情侶,神色興奮,他們頭上還沾著雪屑,讓熱氣一衝,很快融化。
「蒼山下雪了,好兆頭啊…」
婦人笑著回到灶台前,重新忙活起來。
兩人吃得差不多了,對著空碗,默然無言。
李漁看著在火塘前遞柴的小女孩,道:「你在這坐著,我去去就回。」
「你去幹嘛?」 李漁沒說話,提起定漕劍往店外走去,入眼所及,煙火氣息撲面而來,他腳步一滯,轉身向左,朝人群扎堆處走去。
「糖葫蘆,才十文錢,給孩子買一串吧~」
「甜糍粑粑,不甜不要錢~」
「虎皮,半點破損都沒有的上等貨,虎鞭,一吃就靈,百試百行…」
街上人來人往,有夷有漢,好不熱鬧,花神祭最後一日,擺夷族男女聚集到晴雪城,連帶著引來很多夷漢商賈,趁此機會大賺一筆。
「這個值多少?」
李漁好不容易尋到一家漢人開的當鋪,他將玉簪放在櫃檯上,又補充了一句。
「死當。」
「這個…」
老朝奉打眼一看,純色無瑕,雕工渾然,極品,他正準備信口胡說,忽見男子手中劍柄微微上揚,劍鞘上鑲滿金銀珠寶。
「中等玉簪一支,作價…八兩?」
李漁微微皺眉。 神龍教打下偌大地盤,他身為教主,雖不講究吃穿用度,但所用物件,皆是上品,這枚玉簪是在西漕門珍寶庫藏里取的,怎麼也不會只值八兩銀子。
「聽口音,公子不是大理人士吧。」
老朝奉見狀笑了笑,輕輕撒開手。
「公子有所不知啊,大理產玉,東西是好東西,但值不上價,若是不合適,你便去別處問問吧,但整座晴雪城也就兩間當鋪,另一間…」
「秤銀來!」
李漁抬手將一大三小四錠銀子收入袖裡,轉身走出當鋪。
「年輕人就是性急啊…」
老朝奉看著他用一根布條將頭髮束在腦後,心裡暗道,大抵是落難的公子哥,只盼他多在晴雪城住段時間,再將那柄寶劍當了就好。
李漁走在街上,抬眼望去,空中竟然飄著雪絮。
西風從蒼山那邊捲來的。
落在人身上,帶來絲絲寒意,很多沒見過雪的大理人,覺得是一種好兆頭。
「公子,買個花神香囊吧,只要二十文。」 李漁低頭看去。
河邊不起眼處,站著一對白頭夫妻,衣著單薄,補丁堆疊,他們依偎在一起,攤子上有十來個香囊,擺著紙筆,大抵還做些代寫書信的活計。
老婆婆笑容和煦,道:「買個香囊,送給鍾意的姑娘吧。」
「這個。」
李漁走過去,心裡可憐兩人不易,便選了只繡著茶花的香囊。
老頭右邊袖子空蕩蕩的,但左手卻能穩當提筆:「公子要寫花語嗎?」
李漁問道:「何為花語。」
老婆婆為老頭撣去背後的雪絮,笑著接言道:「或詩、或詞,便是名字也行,放在香囊裡面的,長長久久,永遠為伴。」
「長長久久,永遠為伴。」
李漁望了眼空中飄揚的雪絮,又看著兩個白頭夫妻,心中輕嘆,江湖中人,大多不用為碎銀幾兩奔忙,但也難似普通人般安定生活。
「就寫…」
老頭執筆,眼前一亮,讚嘆道:「真好,這句詩是公子作的嗎?」 「得」「奇」「小」「說」「網」「首」「發」「d」「e」「q」「i」「x」「s」「.」「o」「r」「g」
「算是吧。」
李漁收起花囊,用定漕劍割下一粒碎銀,怎麼也能值個百來文。
「這太多了…」
兩人話未說完,卻見他忽然轉身,朝著一個方向追去,身法極快,不過幾個眨眼,就消失在人群里。
「我感覺錯了?」
李漁停下腳步,按著定漕劍,定睛掃去,街上人太多了。
很多人投來驚異的目光,紛紛避開。
進入空冥龜息後,小無相也將要突破第二層,便是有人在背後盯著自己,時間一久,冥冥中也會有所察覺,剛剛在花攤前,他總覺得有雙眼睛在遠處看著自己。
「或許就只是無意看一眼,未必懷有惡意?」
李漁心裡想著,朝著餌絲店方向回去,經過一條幽暗小巷時,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