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翠大山,峰巒起伏。
十一月下旬,正是擺夷人祭祀花神的時候。
半山腰上,數間木屋。
李漁推開木門,晨風拂面而來,入冬已深,他只穿了襲單布長袍,絲毫未覺寒意,往前走了一段,遠近眺望,木質建築如長龍般盤山修建。
滿頭銀飾的年輕女子,挽著褲腿,露出雪白小腿,站在溪水裡捶打衣裳,陣陣歡聲笑語迴蕩山間。
擺夷女子膚白貌美,性格大膽,敢愛敢恨,完全沒有中原禮教的約束。
小住五日,他也算領教了此方地理風俗。
回龍山在洱海東北,為擺夷人一支,七座大寨,同氣連枝,因靠近商路要津,頗為富庶。
「李大哥…」
聲音傳來。
李漁轉頭看去,是一個十七八歲的擺夷姑娘,容貌姣好、青春洋溢,穿戴著最好的衣裳、銀飾,她走到近前,尚未說話,臉上就透出一抹羞紅。
「我叫穀草兒…」 她將雙手從背後拿出,遞來一隻縫製得十分精細的香囊。
花神香囊。
采百花,蒸曬乾,研磨成粉,裝在繡著『花語』的錦囊里,若遇上鍾意男子,擺夷少女以花神香囊相贈,對方收下,便是定情信物。
五天前,李漁初來乍到,數十個容貌出眾的少女同時來送香囊,最初他以為是擺夷待客的風俗,還準備統統收下。
馬五德在旁笑而不語,幸得王語嫣提醒,才沒鬧出笑話。
李漁搖頭道:「谷姑娘,多謝你看得起李某,但我不能收。」
「為…為什麼?」
穀草兒手指微顫,瞬間紅了眼眶,她鼓足好大勇氣,才送出這隻繡了幾夜的花囊,儘管知道,李公子已經拒絕很多人,但她覺得自己終究是不同的。
「我長的不美嗎?」
李漁見她泫然欲泣的樣子,只能安慰道。
「姑娘很美。」
「那就是你有喜歡的人了?」 穀草兒抬起頭,臉色微微蒼白,淚水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了。
李漁沒有說話,輕輕點頭。
他只是此間過客,沒必要因為一時心軟,誤人終身。
「我知道了,李大哥,我配不上你,我不會纏著你的…」
穀草兒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要記一輩子似的,她握著香囊轉身便走,淚水抑制不住灑落,不一會兒,就消失在小道盡頭,只有幾聲嗚咽迴蕩而來。
有的痛苦,是片刻,數天。
有的痛苦,卻是半生、一輩子。
李漁轉過身去,望向遠處,無論如何,他都不想憑白給人帶去痛苦。
「是時候離開了。」
昨日,馬五德已經帶著貨物啟程,請他有空時來普洱莊上作客。
看樣子,有事相求。
受人恩果,終當報償。 不過,在此之前,他還有兩樁事要做。
王語嫣從房間出來,穿著一襲素裙,長發烏黑,行走間,顧盼生姿,宛如山間明月,有的人,就算是花瓶,擺在身邊也能賞心悅目。
她笑著問道:「李公子,你在想什麼?」
李漁心裡暗奇,以自己如今的功力,還是不能聽見她的腳步聲。
「沒什麼,看看風景。」
王語嫣走近,嫣然一笑:「我還以為你在心裡怪我呢。」
李漁道:「我答應了阿朱,再多艱難險阻,也一定會將你平安送到。」
王語嫣低著頭道:「我不是說這個。」
李漁道:「那還有什麼?」
王語嫣看著遠處盤旋山道上灑淚飛奔的擺夷姑娘,心裡暗道:「她真的很美嗎?」
李漁忽然道:「離金玉樓之會,還有八日,我們該出發了。」
「八日…」 王語嫣笑容微滯,輕輕點頭:「是啊,只剩八日,我們是該走了。」
她心裡隱隱有些不舍。
在七寨住的五天,白天踏遍群山,晚間唱歌跳舞,卻是從未有過的一種快樂,擺夷人性格直爽,愛恨都寫在臉上,她還結識了好幾個小姐妹。
沒有身份的束縛。
第一次知道,什麼叫朋友。
「你知道慕容公子現在的住所嗎?」
王語嫣輕聲道:「表哥上回來信,是在蒼山腳下的晴雪城,他在大理也沒別的朋友,應該還在城裡修整。」
「那我們先去晴雪城看看。」
兩人向擺夷頭人告別後,要了份地圖,騎著馬五德留下的兩匹馬,離開回龍山。
傍晚時分,走出群山,海拔已然升高,風中帶著絲絲寒意,一日之間,仿佛經歷了四季。
李漁取出花龍贈送的白狐大裘遞給王語嫣,他是武人體魄,便是凍雪三尺,也能撐上幾日。
前方傳來水鳥高鳴,不久後,眼前便出現一望無際的碧波。 「得」「奇」「小」「說」「網」「首」「發」「d」「e」「q」「i」「x」「s」「.」「o」「r」「g」
沿岸有很多擺夷人的村寨。
居山而獵,伴水則漁,大理國內,擺夷人的數量占了五成以上。
漢人多在城郭聚集。
既有交融,卻也涇渭分明。
「這就是洱海。」
王語嫣在馬上,雙腿輕輕踩著馬鐙,身形微微起伏,長發隨風輕揚,縱馬在洱海岸邊,絕塵如仙,她只學了兩日,就能使馬兒心甘情願聽其驅使。
「蒼山洱海,我還只在書中見過。」
她笑著望向碧藍清澈的水面,比起太湖,顯得更加空明,遠處蒼山上積雪覆蓋,仿佛帶著頂白帽子,『帽子』下面,炊煙升起,卻是一處夷漢雜居的小城。
兩人疾馳半個時辰,天黑以前,趕至晴雪城,卻見燈火通明,宛如白晝,夷漢男女眾多,只好找了間客棧寄存馬匹,徒步入城。
路過一家小店時,王語嫣停下腳步,往裡看去。
「餓了?」 李漁看去,木牌上寫著三個漢文,『燒餌絲』。
灶台上,年輕婦人將形似麵餅的東西切成絲,用笊籬放入沸水中,煮過片刻後撈出,加上肉絲、蔥姜,澆上一瓢熱湯,香味頓時激發出來。
腳邊坐著個小女孩,才八九歲,懂事得往火塘里送柴,小臉黑乎乎的。
王語嫣低聲問道:「你還有錢嗎?」
李漁暈倒後,那袋又重又礙事的金葉子,隨著黑馬陪葬在鼠雀谷里,前段時間,吃住都有馬五德支應,倒未想過盤纏的事。
剛剛在客棧寄存馬匹時,他發覺身上只剩一點碎銀。
至於王小姐,身上自然從不帶錢。
「走吧。」
李漁走進燈火有些昏暗的店內,要了兩碗餌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