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中,瀘州南郊某座大宅。
數日間,城裡金創醫生都受到官府徵召,數十名傷者,筋斷骨折,臟腑破裂,慘不忍睹。
「戰死二十三名武捕,重傷…」
薛慕琴站在庭院裡,左肩纏著紗布,臉色蒼白,她看著一盤盤血水端出,聽著房間內傳出的痛苦呻吟,只覺觸目驚心。
「重傷四十二。」
六扇門復建三年,這已經相當於十分之一的精銳力量。
作為這次行動的負責人,她難辭其咎。
用計不成,反為對手偷襲,己方最強戰力開局直接殘血,導致後續布置亂成一鍋粥,就算捕神看在寺卿大人的面上不加懲處,她也無顏繼續留在六扇門。
李漁!
薛慕琴咬牙切齒,揮劍斬出,石欄如豆腐般被削斷一角。
她眼裡閃過不甘,真刀真槍干一場,自己絕不會敗得如此之慘。
還有牛崇金。 如果不是那個蠢貨私心作祟,本來已經擒住了王語嫣,也不會有後來的事!
「捕神讓我告訴你,憤怒是無能的表現。」
一道慵懶的聲音傳來。
女子不知何時走入大門,三十上下,一襲黑色勁裝,凸顯胸前怒峰,除了手中一柄劍,沒有多餘的東西,腳步極輕,就像一隻行走在瓦檐間的貓。
「參見柳副統領!」
薛慕琴面露愧意,彎腰施禮。
「屬下有辱使命,請捕神、柳副統領治罪!」
柳如煙緩步走來,笑著問道:「錯哪兒了?」
薛慕琴道:「我低估了那個人。」
她怕自己再說出那兩個字,依然按捺不住心中怒意。
「李漁。」
柳如煙直接說出這個名字,笑道:「說說你對這個人知道多少。」 「原為江湖浪人,今年六月初,在太湖黑沙碼頭救下魚龍幫傅容,成為幫主後,勾結七十二峰,降服黑蛟幫,一戰成名,自號神龍教主,短短半年,先後吞併紅花會、西漕門,成為姑蘇武林不容忽視的一股力量。」
「還有嗎?」
柳如煙走到院中石桌前坐下,淡淡一笑,似乎沒聽到想要的答案。
「還有…」
薛慕琴想了想,眼神凝重道。
「此人武功進步可謂神速!」
「我見過他兩次出手,頭一次在無錫地界,第二次是姑蘇城外黃楓谷,短短數月,他的武功,又邁上一個台階。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數十道埋伏,他硬是闖過去了,內力深不可測!」
柳如煙輕輕抬起左腿,搭在右腿上,夾出飽滿如滿月的弧度。
「還有嗎?」
「還有…屬下覺得,他是慕容家的一枚棋子,這次拼死護送王語嫣去大理,正好印證了猜測。」
柳如煙右手白皙,仿佛半截玉藕,撐著下巴,仍然沒聽見想要的的答案。
「還有麼?」 薛慕琴微微皺眉,再也想不出了,只能道:「請賜教!」
柳如煙不知從何處抽出一卷畫軸,徐徐展開,看了半晌後,輕笑道:「你真沒覺得,他的相貌很有出眾之處嗎?讓人…一見傾心?」
「這…」
薛慕琴眉頭緊皺,她知道這位在六扇門中地位僅次於捕神的柳副統領,修煉了江湖上極稀罕的一種媚功,平時舉止輕佻,坊間有些不好的言語,也有傳聞說她是朝中某位貴人的外室。
「屬下從未留意過!」
柳如煙收起畫軸,看著面容剛毅的女子,笑道:「十八年前,大理寺主事薛道衡,因何下獄而死,你這個做女兒的,一定也不關心嘍?」
薛慕琴瞬間抬頭,右手摸上劍柄,眼神變得比刀子還銳利。
「很多臭男人喜歡用這種眼神看我,你就免了吧…」
只聽一陣盪人心魄的笑聲臨近,又仿佛一股輕煙旋繞,縱起縱落,柳如煙再坐回去時,手上便多了柄細劍,她剝殼雞蛋似的十指左右輕彈,仿佛吹簫。
「鐵線劍薛道衡,一手快劍,名動東京,一杯毒酒,英雄窮途…」
過了片刻,她似乎嫌這柄『簫』不好,隨手放在旁邊石桌上。
「捕神有令,你即刻回開封,剩下的事,交給我辦。」 「屬下…」
薛慕琴圓手長揖,她知道自己的武功,無法與這位六扇門二號人物相抗,只能將這番言辭,當初六扇門對自己這次失敗的責難。
「遵命!」
柳如煙緩緩起身,搖頭道:「也是好笑。苦心布置許久,調動這麼多資源,只為擒住一個不會武功的少女,是把她當成廟裡的菩薩,還是指望她能像懷孕一樣,為六扇門誕下大批高手…」
當薛慕琴再抬起頭時,人已經不見了,就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
「這是…」
她大步走過去,拿回先父遺劍,看向留石桌上的畫軸,與劍差不多的長短、粗細,很像一道影子,她猶豫片刻,將那幅畫徐徐展開,眼神慢慢變得驚詫,仿佛見鬼一樣。
畫上人,確實與李漁有七八分相似。
只是少了江湖氣,多了一種天生貴氣。
而真正讓薛慕琴驚詫的是,看這幅畫的新舊…至少有二三十個年頭。
新人,老畫。
兩種可能。 「得」「奇」「小」「說」「網」「首」「發」「d」「e」「q」「i」「x」「s」「.」「o」「r」「g」
李漁看似年輕,其實是一個活了五六十年容顏不改的老怪物。
或者,他是畫上人嫡親血脈。
「他…到底是誰?」
薛慕琴仔細凝視著幅畫,想尋找蛛絲馬跡,但既無印章,又無落款,她的目光隨著畫上沉澱歲月的磨痕,觸及心中最隱秘處。
十八年前,大理寺主事薛道衡奉皇命秘密查辦一樁大案,不知為何,忽然獲罪下獄,最初只說『查看疏忽,有虧職守』,後來直接不明不白死在皇城司天牢里。
闔族男子,流放嶺南,中途就被土匪殺光。
「父親…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她在捕神麾下效力,一個不能說的緣由,便是想查明當年的真相,柳如煙那些話,明顯不是捕神的意思,又到底代表誰?
薛慕琴的目光最終落在落在那副古畫上:
一個年輕男子獨自站在高峰之上,隔著霧海雲波,眺望遠處江山……舊日沉降,一點餘暉很快也將被黑夜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