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攀越懸崖陡壁,一路到了山頂,白雪茫茫,寒意驟生,舉目望去,蒼山南臨洱海,東邊五六里外,便是他出來的夷漢小城。
「晴雪城太小了,難免再露出行跡。」
李漁緊了緊布袍衣襟,眼裡閃過冷意,自己現在還只能避慕容復鋒芒,他輕步走到崖邊,尋了兩塊石頭遮擋的夾角,掃除積雪,坐了進去。
取出酒囊。
這一趟下來,也不算虧。
煉成鼎鳴指,金鼓指也差不多了。
可惜路上時間太短,前面一直被追殺,未能全部學會落魄指。
分別也很倉促…
他喝了口青稞酒,望向晴雪城,想到王語嫣,不由一笑,原本以為是個家境優渥不食人間煙火的天才少女,沒想到也有另一面。
「下次見面,是敵是友,亦難度定。」
人生的緣分,江湖上的朋友,都是一段一段的。
青稞酒柔和純正,開始不顯,過了一會兒,渾身便覺暖洋洋的。 李漁放下酒囊,借著這股暖意,開始運功,丹田中的暖流沿著十二正經開始遊走,進入空冥龜息後,小無相功便已有突破跡象。
「…神人無功,聖人無名…」
體用兩道,小無相功,是為根本。
隨著功力精進,他對這門武功,也有了更深的感悟。
道本無相,人為心鏡。
象徵本源內力的『菩提葉』,便是一種『有相』。
李漁看見的是『菩提葉』,換成另一個人練這門內功,有可能便是『紫金蓮花』、『舍利子』、『明珠』,花鳥魚蟲,世間萬物。
皆為『有相』。
小無相功,共有九層。
第一至第九層境界,屬『有相』,唯有九層之後,踏出最後那步,從有到無,回歸本源,一切有相,皆屬虛妄,他離那等『無相』境界,現在還相距過遠。
半夜。
皓月凌空,分外明亮。 暖流從奇經八脈倒灌回去,丹田裡多出三枚『菩提葉』。
「總算突破至第三層。」
李漁吐出一口濁氣,增長三年功力,也算這段時間,厚積薄發所至,只是怎麼…他低頭看去丹田下三寸處,竟有些難以抑制的悸動。
十八九歲的小伙子,正是血氣旺盛之時。
但他一向能忍。
執掌神龍教這麼久,別說召教中貌美女弟子侍寢,連青樓都沒去過一趟。
阿朱都贊他坐懷不亂,有古君子之風。
一路上護送王語嫣,多有不得已親近之時,也從未有過逾禮舉動。
回龍寨時,數十個膚白貌美、胸大腿長的擺夷姑娘投懷送抱。
如何在這寒天雪地,反而火氣陡升…
李漁思索片刻,心裡明白了,大抵是與小無相功突破有關,逍遙派的武功,暗合道家真意,道家講究入世出世順其自然,卻非清心寡欲。
「有相致無相,有色致無色…」 他穩定氣息後,便要起身下山,忽然聽見輕微的『咔嚓聲』。
有人踏雪而至。
這麼晚,誰會到蒼山雪頂來?
李漁稍稍側身,從夾石縫隙間,往外望去,心裡頓時一驚。
倒霉!
他慢慢調整呼吸,餘光掃向身後,沒有退路,只有數百丈高的雪崖。
見鬼!
風雪裡站著一個蒙著褐色斗篷的稻草人,他只有一條腿插在雪地里,身體傾斜,又似只斷了翅膀的老鳥,紋絲不動。
還能是誰?
鎮南王同道弟兄,刀白鳳肉身布施之人,段譽的便宜老子。
天下第一惡人。
李漁心裡無奈,在晴雪城躲過了慕容復,沒想到迎頭撞上段延慶。 說起來,雙方還算同僚。
但沒什麼用。
四大惡人明面上受西夏一品堂招攬,既不聽調,也不聽宣,赫連鐵樹都奈不了他們,別說顧念自己這個身份尷尬的丙等密探。
過了一會兒,又有兩道腳步聲傳來。
一個五短身材,腦袋奇大、鬚髮焦黃的兇惡漢子,背著鱷魚剪,走到近前,對段延慶拱手喊了聲老大,轉過頭去,立刻變得趾高氣昂起來。
「老四,二娘呢?」
「你問我,我知道她去哪裡瘋了?」
雲中鶴身材極高,相貌陰鷙,提著一隻宛如人手的鋼爪,他揚起頭,不滿岳老三沒事就拿他耍威風。
岳老三冷笑著追問:「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們可是一路來的,我明白了,你是不是看二娘有幾分姿色,趁她發瘋,把她綁起來…嘿咻嘿咻了?」
「胡說八道!」
雲中鶴氣得臉色通紅,跳腳大罵,仿佛受了奇恥大辱。
「也就你才會覺得葉二娘有幾分姿色!」 「得」「奇」「小」「說」「網」「首」「發」「d」「e」「q」「i」「x」「s」「.」「o」「r」「g」
岳老三打量著他,見不似作假,捏著嘴邊的黃須,想了有想道:「你既然不想睡她,那就是…殺了她,因為眼紅她天下第三惡人的江湖地位,對不對?」
雲中鶴冷笑道:「哼,誰眼紅誰心裡清楚。」
「你…」
鏘!
段延慶鐵杖輕輕往地上一頓,雄渾的震音,仿佛水中漣漪般,瞬間向四面散開,
「這就是一流高手的內力嗎?」
李漁心中驚駭,只覺江潮連綿,即便自己站在邊緣,也能感受到那股難以抵擋的氣勢,看來段延慶的功力,要大大勝過譚天通。
岳老三、雲中鶴立刻閉嘴,看向老大,臉上露出敬畏之色。
「說正事!」
段延慶抬起那張傷疤重疊宛如年輪的面孔,兩隻死魚眼裡,散發出幽冷光澤,他舌頭早就教人割了,煉成一門腹語絕活,嘴唇不動,聲音仿佛在悶罈子里嗡嗡作響。
「老大,慕容復就在晴雪城一家客棧內,身邊有鄧百川、包不同、風波惡,對了,今夜還來了一個姑娘,長得跟天仙似的。」 雲中鶴說著,不自覺伸出長舌頭,舔了舔嘴唇。
「老大,聽說這次上家開出的價碼不低,金玉樓之戰後,我什麼都不要,把那個姑娘賞給我玩吧。」
段延慶冷冷一笑,瓮聲道:「沒有金玉樓之戰。」
「沒…沒有…」
雲中鶴眼神怪異,心裡暗道,難道老大怕了南慕容,想避而不戰。
段延慶緩緩道:「從一開始,這就是個幌子,他們讓我在十二月五日約戰慕容復,並將消息散到江湖上,至於打不打都沒關係。」
岳老三揪著黃須,忍不住道:「那豈不是大大損了我們四大惡人的威名?」
「哼,慕容復算什麼,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段延慶提起鐵杖,轉過身來,目光越過懸崖邊一大一小仿若父子的兩塊大石頭,望向洱海西南方,大理國都就在對岸。
「他們兄弟的太平江山坐得太久了!忘了…」
嗖!
長袖如匹煉,卷著鐵杖,瞬間飛出四五丈遠,打在大岩石上,『轟然』巨響,碎石亂飛,稍小的那塊石頭失去倚靠,朝崖下翻滾而去。 段延慶看了眼空蕩蕩的崖邊,悶聲道。
「走吧,我們去找段正淳耍耍!」
三道身影消失在風雪裡。
「段延慶說的上家,應該就是六扇門。」
李漁雙掌張開,貼著崖壁稍微凸起處,腳下懸空百丈,頭上、衣裳滿是灰塵碎石,三人走後,又等了好一會兒,這才慢慢爬上去。
他看向晴雪城,風大夜深,燈火依稀。
慕容復、段延慶、六扇門…
江湖風雨興,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站在高處,終究很難看明白。
而想登高望遠,武功是唯一的階梯。
「此間事畢,該去無量山一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