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城外再次傳來一聲熊的咆哮聲,他身體一顫,左手彷佛掙脫了什麼束縛,一下攥住右手腕,一震一甩,丹藥落在地上。他眼中的茫然驟然消失,身子往後撤步,重新握住了丑劍。
他不敢去看貴公子的眼睛,低頭盯著丑劍,問道:「你能控制人心?」
貴公子咦了一聲,似乎有點驚訝:「竟然失敗了?看來只好先將你擒住了。」
秦川心神一凜,正要說話,城外忽然再次傳來一聲咆哮。
原來那頭巨熊再一次找了過來。
秦川向下指指,問道:「你覺得你跟它誰厲害?」
貴公子還沒來得及說話,秦川忽然縱身躍了下去。
紅毛巨熊很明顯愣了一下,完全沒想到秦川這小賊會自投羅網。它甚至等秦川落到地面上才想起來要撲殺過去。
可秦川此刻內功大進,早不是進城之前的弱雞,腳下步法施展開來,繞著巨熊轉了幾圈,竟然還有餘暇喊垃圾話:「孫賊!你不是要抓我嗎?來啊!」
紅毛巨熊也是咆哮一聲,四足著地,想要跟秦川比一比速度,可惜,此刻即便它四足著地,也已比秦川慢了一線。
秦川哈哈大笑,沿著城牆奔行起來。
紅毛巨熊跟在他身後,不住咆哮。
貴公子站在城牆之上,攥緊了拳頭,向城內喝道:「抓住那女子!」
煎餅攤老闆卻道:「大人,那女子方才見勢不好,早就跑了。」
貴公子一掌重重拍在城牆上,頓時土石亂飛,城牆上沿竟被他拍出一道不算大的缺口。
他喘息一陣,忽然喝道:「召集城中人手,與我出城,捉祥瑞!」
至於他話中的祥瑞是熊還是人,就誰也說不好了。
秦川跑了許久,終於找到插在城牆上的鋼鞭,縱身而上,雙手握住,用力拽出,小心翼翼躲過帶出的土石。後方紅毛巨熊已經追了過來。
他知道這畜生身懷神力,不可力敵,於是便沒有硬拼。施展出輕功,跟紅毛巨熊兜著圈子。
兜著兜著,忽然見到滿地屍體,卻都是被他忽悠上城牆的那些。看那樣子,倒多半是摔死,只有幾個是被巨熊拍死的。
秦川心中嘆息一聲,紅毛巨熊的爪子又到了。
他只好閃在一邊,手中鋼鞭快速掄在熊爪上,卻聽當的一聲,鋼鞭竟差點再次脫手。
想來,唯有那一招可以傷到這熊了。
他有心嘗試,可眼下那貴公子和丐幫武當兩個老傢伙都不知在哪兒,萬一他贏了巨熊,那三人有誰向他出手,他卻未必抵擋得住。
巨熊雖有神力,面對神兵利器也只是一頭力氣和個子大一些的畜生。現在尷尬的點就在這裡,倆老頭沒有神兵利器,秦川有但不敢用。貴公子不知道有沒有,但想來捨不得用。
秦川感覺自己在城中雖然露了餡,但那句話沒錯。如此巨獸,誰看了不想抓去獻給皇帝?
他又轉了幾圈,忽然心中隱隱驚醒,這紅毛畜生昨晚有這麼慢嗎?
想到此處,他只覺後背出了好大一身冷汗,這畜生,竟然也玩起了計謀。
他心知自己暴露得太多,這畜生對他的身法恐怕有了了解。只是不知道它在等什麼,會在何時出手。
秦川想明白此節,更多了幾分謹慎。
紅毛巨熊竟然也不著急殺死秦川,反倒像是在用秦川釣魚。
試想一下,如果一頭巨熊被一個人遛得團團轉,其他人看到之後,會不會想要出手欺負一下這頭熊?答案很簡單。
果然,一口單刀噗地斬在巨熊後背之上,隨後被彈了開去。
老道士空空落在地上,啐道:「無量天尊!這畜生的皮好硬!」
秦川見是熟人,笑道:「道長若是有心,可將它身後那柄劍取出來。」
老道士頭搖得像撥浪鼓:「這頭熊內臟好像被那把劍攪傷了,此刻氣力和速度都弱了兩三分,若貿然將劍拔出,它說不好便會恢復前狀,那樣可就糟了。」
秦川心中一動,這老道士說得倒也有點道理,但他還是感覺這說法過於樂觀了。
他再次閃開紅毛巨熊兩次撲擊,有一句沒一句跟老道士聊天:「空空前輩,我聽解風前輩說《守式》是武當的入門劍法,你解釋一下?」
空空老道嘿嘿笑道:「你別管入門不入門,你就說是不是你自己搶的?」
秦川竟無言以對。
空空老道見他不說話,解釋道:「不過你也別看不起守式,天下劍法紛繁如海,但拆解開來無非就是那些固定的基礎劍式動作,你若能因此參透此理,將來劍道成就必不在老道我之下。」
秦川無語:「道長,你的劍法很有名嗎?」
空空老道吭哧幾下,不說話了。好扎心的問題!
秦川隨便閃過巨熊的兩次拍擊,正要再嘲諷空空老道幾句,忽然之間,一道劍光襲來。紅毛巨熊本不以為意,可那劍竟徑直插入它腿上,直到觸到骨頭才停了下來,再不能寸進。
果然是老乞丐到了。
那柄劍卻是秦川丟失的松風劍。
那劍身昨晚明顯扭曲了一截,不知道老乞丐用什麼辦法弄直了。只是老乞丐顯然不擅長用劍,否則方才一擊必中要害。至於哪裡的要害你別管。
紅毛巨熊受了這一劍,痛叫一聲,再次咆哮著胡亂拍擊起來。
老乞丐來不及拔劍,就被它一爪拍得急退。老道士還想上前偷襲,不料紅毛巨熊受傷之下出爪竟然更快了許多。
老道一時不慎,單刀中了一爪,人跟著刀一齊倒飛出去,單刀釘在城牆之上,人撞在牆上,噴出一口鮮血,掛在刀柄上晃啊晃。
秦川雖然不太喜歡老道士,卻也知道三人此刻同仇敵愾,忙挺劍去刺,卻聽嗤啦一聲,丑劍在熊皮上划過,如劃在石面上,刺耳難聽。
紅毛巨熊回過頭來,見又是秦川這個仇人,眼珠子一下就紅了,嗷一聲沖著秦川攻來。
秦川走位靈活,腳下點地向著熊身後轉去。
巨熊都毛了,又來這一招,天天就這一招!但這一招還真好使,尤其巨熊大腿中劍,腳步不如昨夜靈活。
老乞丐站在外圍,遙遙拍出兩掌,無堅不摧的掌力打在巨熊身上,卻只惹得巨熊微微一抖。
秦川走位之中,匆忙叫道:「前輩,城中有股勢力要來奪熊,咱們要麼棄熊而去,要麼留些體力應付他們。」
老乞丐聞言,陡然狂笑,笑聲連熊的咆哮聲都壓下去了。等他笑完,見秦川閃轉騰挪險象環生,卻始終不曾中招,心中頗覺失望。
他清了清嗓子,叉腰喊道:「什麼勢力敢欺負到我丐幫頭上?當我丐幫天下第一勢力的名頭是假的嗎?」
這一聲動靜實在大了些,巨熊轉過頭來,又看到這刺傷了它大腿的二號仇人,頓時轉身撲來。
老乞丐嘴裡冒出一句三字經,施展出高深步法學著秦川玩起走位。
巨熊回頭看了看秦川,又看看老乞丐,一時恍惚。
秦川回頭看向城牆之上,卻見城牆上所剩無幾的江湖人忽然勇敢起來,紛紛站上牆沿,然後一個接一個跳了下來。
跟著城牆上方鑽出一群著甲兵丁,叫道:「幾位大俠,勿要驚慌!知縣大人派我等來援!」
秦川眼睛一縮,看著那幾名江湖人摔在地上,口中冒出血沫子,感覺好疼。
他再次抬起頭,凝目看去,卻見城牆之上,領兵者竟赫然是那名身形胖大的騎將。此人好像是宋家的姑爺來著,可惜現在宋家已經接近滅門,這門姻親想來是斷了。
那胖子向下看了一眼,捂著臉坐了回去,喝道:「愣著做什麼?還不快放箭?」
眾兵丁將目光投向那喊話的兵丁。那兵丁面色難看,這幫傢伙不聽令也就算了,法不責眾,但他們不聽令還看自己,這不是擺明了害人嗎?自己少說也要挨幾板子了。
他咳了一聲,啪嘰跪在地上對胖騎將道:「回稟大人!眼下三位高手還在城外,咱們若貿然放箭,萬一他們舍了巨熊來打咱們,可就大大的不妙了。」
胖騎將猛一拍大腿,喝道:「什麼人敢襲擊朝廷命官?」
兵丁道:「看樣子,有一個像是丐幫的大人物。」
騎將一縮脖子:「好,那就先不放了。等他們跟巨熊拼個兩敗俱傷咱們再出手撿便宜。」
「大人英明!」兵丁匍匐上前,隔著鐵甲給胖騎將捶腿。
胖騎將滿意地直點頭:「好好好!你不錯!等咱們抓住這巨熊,進京向皇帝老兒獻上祥瑞,俺想必便可當上宰相,屆時俺封你一個大內總管噹噹!」
兵丁強壓下抽搐的嘴角,大聲道謝。
城下,秦川和老道士聽得面面相覷。這哪來的兩個活寶?
紅毛巨熊追了一陣,始終追之不及,空有神力而不能奏功。它再咆哮一聲,竟然向山林之中跑去。
秦川和老乞丐對視一眼,問道:「追不追?」
老乞丐搖頭:「不敢近身,缺少利刃,追也無用。」
老道士此時似乎體力不支,手鬆開刀柄,摔落下來,正摔在一個還在喘息的江湖人身上。
江湖人被他砸出一口血,而後再也不動了。
秦川瞥了一眼,說道:「前輩,眼下巨熊既然退走,晚輩便要回山了。我峨嵋舉山上下,感激前輩來援。」
老乞丐左右看看,問道:「你那個小師妹呢?」
秦川正要說話,忽然一柄細窄長劍釘在他身前三寸之地,跟著一名女子抓著一人從城牆上躍了下來。
這一招好生熟悉,秦川恍惚了一瞬,終於想起松鶴師叔早就去世了。而那女子的身形,不正是師妹?師妹的輕功還不能抓著一個人平穩落地啊。他下意識想要去接,卻發覺那劍上有根繩子連在牆頭,女子沿著繩子滑落下來,倒是平穩之極。
那女子落在地上,甜甜叫了聲師兄,隨即將人推向秦川。
秦川一看這人,竟然是那煎餅攤老闆。
「老兄,你早說你這麼好捉啊!」
老闆嘆了口氣:「我是一名文職人員。」
秦川湊到老乞丐身邊,小聲道:「此人就是那神秘組織的成員。」
老乞丐眯著眼睛看過去,忽然伸手揉了揉眼睛,幾步走到跟前,叫道:「先生可是印王府的門客?」
老闆咦了一聲,問道:「你是何人?」
老乞丐得意一笑:「在下便是丐幫幫主解風。曾在印王府中當過兩個月的武先生,因為身上虱子咬壞了王爺和世子,於是被趕了出來。」
秦川和許懷玉一齊離老乞丐遠了些。
老闆嘆了一聲:「想不到賀某流落在江湖中,竟然還能遇到故人。」
老乞丐卻忽然走過去,低聲問道:「賀老弟,你跟老哥說一聲,那個什麼狗屁勢力到底是什麼來路?」
老闆抬起頭來,眼中閃爍著別樣的光芒:「說來你可能不信,我們是救國者。」
老乞丐撓頭:「我只聽過國舅……」
秦川心中卻突突直跳,什麼人會自稱救國者?很明顯,這夥人不可能是正經的官府勢力。他們或許有支援的官員,想要借這頭瑞獸幫那官員高升。或許應該放長線,讓這群人把紅毛巨熊帶走。
正想著,他忽然想起那精通攝魂的貴公子,下意識看向師妹。卻見師妹眼神迷濛地站在原地,看到他時下意識露出一個笑容,手卻摸到了劍柄上。
他下意識朝著師妹撲去。就在這眨眼之間,一面大網從城頭之上鋪落而下。
秦川將師妹抱在懷中,右臂好像被什麼東西刺穿,他不管不顧,只是不停翻滾。兩人停在遠處,回頭看來,卻見老乞丐和老道士在網中咆哮揮掌,而不能損壞這大網分毫。
秦川心有餘悸看向師妹,師妹呆呆地看著仍扎在他手臂上的細劍,眼淚流了下來。
下一刻,她眼中的迷霧好似突然碎裂,她噴出一口血,伸手抹上秦川中劍的右臂,絲毫不敢觸及傷口。
「師兄,疼嗎?」
秦川點頭,左手在右臂上點了幾下,一咬牙,將細劍拔出。血依然在流。他嘆了口氣,說道:「師妹,金瘡藥!」
許懷玉如夢方醒,眼淚模糊地翻找許久,終於摸到瓷瓶,手卻哆哆嗦嗦的,拔不開塞子。秦川伸手將瓷瓶抓在手中,撒了些藥粉在傷口中,一陣火辣辣。他呲牙咧嘴一陣,終於問道:「師妹,你見到那個戴面具的人了?」
許懷玉點頭,道:「我潛伏在側,終於抓到空檔擒住那人,要向下跳時,卻看到一個戴面具的人,他的眼睛是紅色的。然後……我就看著自己傷了師兄……」說著說著,哭出聲來。
秦川將手蓋在她額頭上,輕聲道:「想必你早就被他們發現了。他們將計就計,只為這最後一招攝魂之術。」
許懷玉咬牙道:「我一定要親手殺他!」
秦川想起羊蠍子,打了個哆嗦,尷尬笑道:「好妹子,這事兒不急。眼下咱們都受了傷,先離開此地。」
兩人站起身來,正要離開,忽然幾支羽箭釘在身前。抬頭望去,卻見那胖子哈巴狗一般在貴公子身邊點頭哈腰,幾十名兵丁手持弓弩,紛紛瞄著秦川二人。
秦川下意識從懷中舉出一面白旗。
許懷玉確實目眥欲裂,一把抄起細劍就想飛身上牆。
不想秦川忽然伸手將她拽住。
「師妹,此人功夫有點邪門兒,找到對抗之法前,還是不要跟他正面交手。」秦川說罷,沖著上方拱手,「在下峨嵋秦川,乃是峨嵋派金光上人弟子。不怕死的就動手吧!」
此言一出,城牆上兵丁紛紛鬆手,箭雨歪歪斜斜地釘在兩人周圍。秦川暗暗讚嘆,好一手描邊箭術。
城上響起喝罵聲,可下一輪箭雨已然描邊。
秦川哈哈大笑,攬住師妹向山林中而去。
城牆上,貴公子錦袍無風而動,正要縱身出城,卻聽身後有人大喝:「什麼人敢困住俺丐幫解幫主?!」
「居士,為何要傷我空空師兄?」
十幾名江湖人躍上城牆,各自亮出了兵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