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霧散盡,慢慢現出一個渾身是血的人來。
他眼神陰森可怖,望著三人離去方向看了許久,用力蛄蛹幾下,忽然瞥見還站著一名眼神空洞的傻大個,正是那幾名被他攝魂的手下之一,當下冷哼一聲:「揹著我,去縣城!」
傻大個神情木訥地走過來,背過身,將貴公子的兩條小腿背在肩上,飛快朝縣城方向跑去。
貴公子想要喝罵,卻被顛得口鼻溢血,一時說不出話來。
秦川和許懷玉追出一陣,見那老頭跑得太快,無奈停步。
許懷玉忽然小聲道:「師兄,我那一劍只是將面具人重傷,並未取他性命。」
秦川愣了一下:「為何?」
許懷玉嘆了口氣:「那人是印王的兒子。」
秦川納悶兒:「你為何會知道他的身份?」
許懷玉道:「我父親昔年曾在印王府的店產中擔任帳房,我小時候曾經遠遠見過印王一面,倒與他有七分相似。」
秦川點頭:「怪不得你的官話如此流利。」
許懷玉繼續說道:「我八歲那年,父親一日對帳,發覺帳目不對,懷疑印王府中有人在私下斂財,擔心惹上殺身之禍,於是連夜寫了辭呈,帶著我和娘親逃到河南府。」
秦川若有所思:「河南府?是因為魔教和嵩山嗎?」
許懷玉點頭:「魔教和少林嵩山三大派在河南府勢成水火,魚龍混雜,各方都有朝中大人物的背景,即便印王府中,能將手伸過來的大人物也不多,爹爹說他們定然不會因為他這種小人物費那種功夫。只是爹爹終究沒想明白,他不通武藝,逃到這種亂處反倒誤了性命。」
秦川聽得有些難受:「師妹,你父親他……」
許懷玉道:「師兄,我父親一生碌碌,雖有才學卻不得志。若我父親有一身武藝,即便修不到高深境界,也不至於慘死家中。」
秦川皺著眉頭,緩緩說道:「師妹所說,我亦有所悟。這些時日我時常會想,究竟要將武道修到何等高深境界,才能做個超然世外仙?或許只有像東方不敗那般天下無敵,才有一兩分機會。」
許懷玉看著秦川,露出笑容:「師兄,無論你我能否自在超然,無論峨嵋如何,我都要與你同進退。」
秦川:「師妹,你的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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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懷玉:「此事我並非有意隱瞞,只是父母俱已死去,我便覺得此事沒什麼好說的。」
秦川搖頭:「此事無需解釋。你需記住,以後不要對旁人說起你的出身。」
「我知道的。可師兄不是旁人。」許懷玉鬆了口氣,對著秦川露出一個如花般的笑容。
秦川卻面色變得很是難看,他已無瑕欣賞這笑容,身體如箭矢般衝過,將師妹摟在懷中,拼命翻滾出去。
砰砰砰!三塊石頭砸落在許懷玉原先所在。
秦川一骨碌爬起來,眼睛一眯,拔劍朝著扔石頭的狗師兄衝殺過去。
狗師兄的劍早被巨熊拍飛了,此刻手中無劍,只能用腰間劍鞘去接。秦川一劍刺入狗師兄的劍鞘之中,左掌拍出,與狗師兄對了一掌。
狗師兄身體搖晃,連退了幾步才叫道:「好掌力!」
此時長劍連劍鞘都在秦川手中,還挺合適。秦川並不廢話,再次拔劍出鞘,可那劍鞘竟忽然炸開,炸出許多些灰白色粉塊,打在秦川臉上,有點灼熱。
聞那氣味,分明就是石灰。秦川一下反應不及,竟然被迷了眼睛。果然致盲線上下比在遊戲裡要命得多。他只能胡亂揮舞長劍,妄圖將對手封在一劍之外。
狗師兄見狀心中大喜,伏低了身體,悄悄向前,突然使出一招黑虎掏心。這一招避開了丑劍的所有軌跡,自下而上發出,實在陰險至極。
秦川眼睛不能視物,雖然查知風聲,卻不知道這招從哪裡來,只能將丑劍舞得更快,試圖阻擋對手。他也知道長劍防禦面極小,只是慌亂之中別無辦法。
至於向後翻滾?他既被致盲,便無法知道身後的地面上有沒有被對手扔滿鐵蒺藜。畢竟如果是他站對面,肯定早扔滿了。
兵荒馬亂之中,忽然聽到師妹的聲音:「拳自下方來!」
此言一出,狗師兄著實嚇了一跳。那女子方才一直沒說話,她去了何處?
如此一想,身子悄然從秦川身側擰起,伸手成爪向秦川脖頸捏去。
秦川聽到師妹的訊號,身體下沉,身體如陀螺般旋轉。卻聽噗嗤一聲,跟著什麼東西落在地上。原來他在無意識間,真氣有些許流入劍中,丑劍之上生出劍芒,一劍奏功。
狗師兄痛叫出聲:「小賊敢爾!」
許懷玉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師兄,向左半步,劍向下三分,再刺。」秦川依言邁出半步,劍向下方斜刺。
忽地風聲響起,有什麼東西躥了出去。
跟著便聽兵器破空之聲,顯然有人交上了手。
秦川心中惶急,奔出幾步卻被什麼絆倒摔在地上。他伸手去摸,卻是一截手臂。
他將手臂扔在一邊,就聽師妹斥道:「狗師兄,我師兄劍上有毒,你已經中劍,當立刻靜坐運功。還不停手,不怕毒發身亡嗎?」
「嘿嘿,若真有毒,你又豈會好心告訴我?」狗師兄的聲音干啞之中透著狠戾。
秦川心中倒踏實幾分,師妹武功比那老頭要弱了許多,即便老頭沒有兵器,師妹也未必能贏。
但老頭斷了一隻手。師妹手持利器,打一個空手的獨臂殘疾人,想來也不至於輸得太快。
這又是一個教訓,並不是只有自己會用致盲技能,江湖上撒石灰打悶棍實在是基本操作。只是此前自己在偷襲上總能占據先手,想當然耳,如今武功大進,竟然想著跟人公平決戰,實在可笑可笑。
金光上人的江湖手札里倒是寫過,生石灰需要用油擦洗,他手邊沒有油,只能用袖子輕輕擦拭面上石灰,可到了眼睛就實在犯難。
常用石灰撒人眼的朋友都知道,石灰吸水發熱,鹼性物又會破壞人體表皮結構。用水估計要被直接燙瞎,不用水時間長了估計也得被鹼燒瞎。
遲疑之間,忽然師妹啊呀一聲,跟著兵器落地。
狗師兄大笑起來:「女娃兒,你不是喜歡指點方位嗎?老夫就先拔了你的舌頭!」
秦川心臟突得一下,手忙腳亂摸索著解下水囊,也顧不得石灰遇水會不會發熱了,開啟塞子向眼睛上澆去。
好燙!一瞬間,石灰與水融合放出高熱。秦川只覺眼前一陣發紅,簡直像被摳出來扔進了火中,隨後又一陣發黑。
他心中不由生出一絲畏懼,好像玩脫了。可他若瞎了,師妹該怎麼辦?
來不及想清楚這問題,水的清涼感便透過灼熱滲透而入,他一直澆到眼睛不再灼痛才停。眼前的黑暗已然驅散,卻多了一片模模糊糊的硬殼,像是一層毛玻璃。
他又沖了些水,忽然想到這水是寶貝,連忙伸舌頭舔了一些,可竟然沒有再增加功力。不知是在眼部耗幹了神效,還是只有第一次飲用有效。
顧不得細想,秦川伸手揉了揉眼睛,眼睛竟然完全不再疼了。
只是眼前景物朦朧,一時有點看不清。
他心中焦急,將真氣向眼睛灌入,只覺眼中經脈暢通無阻,跟著眼睛表皮彷佛有什麼東西被真氣震碎了一般。眼前露出幾許清晰的裂紋。他急忙用手揉搓,硬殼脫落,眼前一片清明。
他顧不得欣喜,急忙朝兩人交手處看去,卻見師妹與狗師兄出手都奇慢無比,彷佛在用十幾倍的慢速放影片一般。
只是師妹的細劍已然丟了,狗師兄僅存的左手竟能以一敵二,將師妹的雙拳打得節節敗退。看著師妹臉上的熊貓眼,秦川心中更是懊惱,如果他能多教師妹一點拳腳……好像也沒啥用,他自個兒拳腳功夫也很一般……那沒事了。
秦川平復下心緒,舉劍向狗師兄刺去。在他想來,狗師兄動作那般遲緩,這一劍瞬息便可刺中。哪料他出劍的速度一樣緩慢。
只是不知為何,那兩人竟然就像沒能感知到似的,他感覺自己像只蝸牛殺手一樣,慢慢來到狗師兄身後,沒遭遇任何阻礙地一劍捅進了狗師兄的後腰子。
狗師兄發出一聲不像人聲的尖叫,捂著腰子趴了下去。
秦川一劍奏功,感覺眼睛發脹,急忙撤去真氣,於是眼前一切又恢復了常態。
許懷玉擦了擦頭上汗水:「師兄,你眼睛沒事了?」
秦川點頭:「不止沒事,好像還看得更清楚了一些。」
許懷玉湊上前去,輕輕用手擦去他臉上殘留的石灰殼,心疼道:「師兄,你臉上燙出了好多紅斑。」
秦川本在悄悄看師妹臉上的汗珠,心神有些動搖。聽到師妹所說,這才感覺面上刺痛,哎呀一聲,憤恨地跳起身來踩在狗師兄另一側的腎上。
狗師兄嗷嗚一聲,身子挺了一下,再次趴倒。
許懷玉見此,撿回了細劍,說道:「師兄,用兵器吧!」
狗師兄連忙告饒:「兩位,說起來咱們還有同門之誼,兩位若恨我老頭子,一劍將我殺了就是。何必折辱於我?」
許懷玉啐道:「你打我眼睛時怎麼不念同門之誼?」
秦川:「你暗算我時也沒念啊!」
狗師兄嘆了口氣,說道:「既然如此,老夫用一個秘密跟二位交換可好?」
秦川看向師妹,許懷玉盯著一對熊貓眼嚴肅點頭。
秦川連忙伸手捏住下巴,避免嘴角翹起來。
許懷玉頓時跺腳,卻不能沖師兄發火,只好將矛頭轉向狗師兄:「一個秘密就想死?哪有這麼便宜?」
狗師兄看得直搖頭:「兩位,殺人不過頭點地!」
秦川蹲下身,從懷中摸出一隻金牌,問道:「這東西是你們組織的信物?」
狗師兄眼睛瞪得老大:「你殺了嬰啼老人?」
秦川微微一笑:「僥倖。」
狗師兄嘆了口氣:「你早把這面牌子亮出來,我又怎麼敢對你出手?嬰啼老人是那位公子的下屬,半年之前便來到川中與我爭權。我雖比他聰明一些,卻始終打他不過,早已生出退意。」
秦川點頭:「那位公子……你們為何喊他大人?」
狗師兄:「一點大戶人家的矯情罷了。他總想證明自己,便不許我們喊他公子,只准我們喊他大人。」
秦川:「如此說來,他的長輩也是你們組織中的成員。」
狗師兄神色一變,隨即坦然道:「不錯。」
秦川點頭,又問道:「當日在那莊園之中,你為何對我留手?」
狗師兄道:「一則,李景修既然下山,我便要處理好峨嵋的身份。不能讓人將我兩個身份關聯起來,假死於你手可以省去很多麻煩。二則,我跟帶你上山的人有些交情,不忍見你剛下山就死。」
「帶我上山的人?是我家中那位奴僕?」
狗師兄神色變得很是古怪:「他那般人物,竟然是你的奴僕?」
秦川抓住老頭的腕子,問道:「他在何處?」
狗師兄道:「你放心,峨嵋山雖然生亂,卻不至於要了他的性命。相信我,沒有人會想殺了他的。」
沒有人會想殺掉山中唯一的廚子。哪怕他的武功低微到打不過任何一個外門弟子。
秦川終於知道了那位忠僕的下落。可那位峨嵋廚師長身上似乎還藏著別的秘密。
狗師兄實在是個很聰明的人。竟然猜到他自己在臨死之前會求饒,特意交代秦川不要理會他的求饒,直接一劍殺了他。
秦川尊重了狗師兄的決定,隨手刺出一劍。這一劍剛出手時很快,可出手之後便越來越慢,等刺到狗師兄身上,已經幾乎停滯。
秦川恍然未覺,只是將劍一點一點刺進狗師兄的胸膛。
狗師兄很後悔,倒確實是一劍刺死,但他哪能料到會是這麼慢的一劍?疼痛和死亡被拉長,實在是種特別的感受。他氣得大罵,卻也只能罵幾句了。他身受重傷,穴道被點,已失去還手的能力。
好在這份痛苦雖然漫長,他卻沒用多久就習慣了。眼淚因疼痛從眼中流出,他感受到生命的流失,閉上眼睛,冒出最後一個念頭:瑪德,怎麼就流淚了?又要被嘲笑了。
秦川刺完這一劍,好久才從恍惚中回過神來,丑劍竟然穿過狗師兄的胸膛,大半插入土中。
回過頭,就見師妹滿臉震驚:「師兄,你方才那一劍,明明很慢,為何給我一種躲無可躲的感覺?」
秦川有點懵:「因為我點了狗師兄的穴道?」
許懷玉搖頭:「不,即便他穴道未封,想必也避不開那一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