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回憶起方才的感覺。他想殺狗師兄嗎?其實不太想。但又答應了對方要一劍將對方殺了。
雖然不知道狗師兄為什麼會提這種要求。
他本來的想法,也不過是將狗師兄打一頓拖去餵熊而已。唉,真不知道狗師兄為什麼會求死。
於是那一劍出手之時便有些迷惘。
迷惘?秦川感覺自己找到了關鍵詞,原來心境也可以影響武學?
如果當真是心境影響,想來便如楊過的黯然銷魂掌一般,心境越是黯然無望,出手威力便越強。秦川感覺自己真要掌握了這門迷惘劍法,恐怕比龍象威力還要更大一些。
這一手實在賴皮。怪不得金老頭要讓小龍女活下來。小龍女要是沒活下來,恐怕金輪法王當年很難在火災現場欺負殘疾人。
腦補到這一層,他感覺自己這一瞬間更迷惘了,出手一劍刺向空處,卻完全沒有方才那一劍的感覺。想必心意不純,便失去了那重變化。
他嘆息一聲,心境武學還是太不穩定了。還是龍象般若功更靠譜一點。
秦川和許懷玉在山中嘗試一會兒,終於放棄了鑽研那一招虛無縹緲的劍法。
兩人想到那頭被灌了十斤藥粉的巨熊,本想嘗試將它運回峨嵋。可那傢伙萬一半路醒了搞偷襲,實在扛不住。就算不醒,就那體重,不切成一塊一塊實在很難完成運輸。
切開以後就算運回去,除了讓門人飽餐一頓沒有什麼特別的用處,而且付出勞動的完全是他們二人。兩人想通此節,於是絕了這個心思。
只是地坤劍還在熊屁股當中,想來想去還是得切開。
秦川觀摩了一番地坤劍裸露在外的那一點點痕跡,有點不想要了。劍身倒是無所謂,所謂劍上塗屎賽塗砒霜,不洗還能省一份買砒霜的錢。劍柄還能洗乾淨嗎?江湖中人不拘小節,劍前劍後要洗手這事兒還挺麻煩的。
不過說到底,這是質地上乘的寶劍,帶回山上交門派換點好處也不錯。扔在這裡實在可惜。
於是他運轉真氣,丑劍再次附著一層淺淺劍芒。芒刃斬過,熊頭頓時向一側歪倒,滾出半圈。熊身動彈幾下便不再動了。
兩人這才踏實下來,在這頭大傢伙面前,即便是修成內功的高手,也脆得就像泥娃娃。
來到熊後腿處,秦川趴下觀摩一陣,劍柄還在那裡。他手摸上長劍,忽然很後悔。剛才應該先讓這畜生翻個身的。至少可以少砍個十幾劍。
兩人費力將熊身翻了個個兒。
秦川看著紅毛熊圓鼓鼓的大肚子,想起自己那個猜測,對師妹道:「師妹,師兄我有個猜測,你暫時迴避一下。」
許懷玉一臉懵,但也沒質疑什麼,乖乖退到一邊。
秦川運轉劍芒割開胸腹,卻見一顆拳頭大小的碧綠熊膽在臟腑之間隨著肝膽微微顫動。
他伸手過去,將那熊膽摘下,擠出一點汁液塗在眼睛上。眼睛一陣溫熱,那種因進入慢放境界產生的疲憊感瞬間消失了。
「此物果然有奇效,不知……」秦川嘿嘿出聲。
許懷玉忽然湊了過來:「師兄,你找的就是這隻熊膽嗎?」
秦川嚇了一跳,急忙說道:「對啊!我不是讓你迴避?」
許懷玉:「我看師兄你把東西取出來了,就過來看看。師兄,還需要我迴避嗎?」
秦川很想說需要,但辨認一下,紅毛熊的倆腰子比他腦袋都大了幾圈,取下來很難解釋啊!只好忍痛搖頭。
許懷玉:「那剩下的熊屍如何處理?」
「化屍水!」秦川咬了咬牙。
地坤劍終於被取了出來,其上的腌臢之物甚多,秦川不敢去拿。秦川雖然沒好意思當著師妹去割熊腰子,但熊皮卻沒放過,著實剝了許久才剝下來。
這張皮堅韌至極,若非丑劍能用內力催生出劍芒,恐怕也沒法切割。
而後便是倒化屍水環節。秦川倒著倒著都開始心疼了。他這才知道,原來化屍水也有極限,這頭熊屍可抵十幾具人屍。
他足足補了三次,耗盡了那餘下的小半瓶,才將餘下的熊屍全部化掉。只留一幅巨大的骨架。
他正想著再運使劍芒將枯骨也剁碎,忽然有人叫道:「秦師兄!且慢動手!」
跟著轉出一小支人馬。
卻正是縣尊那伙人。
縣尊向前走了幾步,拱手道:「秦師兄,此禍既然除去,師兄有時間時可到縣衙去領五十兩金子。」
秦川隨意一擺手:「秦某不缺錢。」
縣尊咬了咬牙:「令師妹也可領五十兩。」
秦川頓時雙眼放光:「說清楚!五十兩什麼?」
縣尊牙咬得更緊了:「金子!」
秦川:「成交!」取出紙筆,逼著縣尊寫下字據,便想與師妹離開。
縣尊卻繼續說道:「眼下峨嵋危機四伏,本官雖然竭力轄制,卻也只是讓少林武當等江湖大派維持住了城中秩序,城外本來有此熊在,倒是沒有多少江湖人作亂,此熊既死,恐怕江湖人又要在城外火併。雖然有些冒昧,本官還是想拜託秦師兄,不要傷及無辜。」
秦川眨了眨眼:「縣尊哪裡話來?秦某最討厭的就是傷害老百姓的人!」
縣尊聞言實在不知該說什麼,嘆息一聲道:「秦師兄,望你遵守約定!」
秦川卻忽然問道:「峨嵋山上來了一位魔教使者,你知道嗎?」
縣尊一愣:「魔教使者?下官為何要知道?」
瑪德,演技派啊。根本看不出來。
秦川暗罵幾句,拉著師妹便走。
地坤劍來不及洗,便被他拴在樹藤之上,拖在地上行走。在山地上留下了一道頗為明顯的痕跡。
但秦川此時並不擔心。誰要搶這把破劍就讓他搶走好了。
許懷玉倒是產生了些許憂慮:「師兄,你說師父他現在如何了?」
秦川搖頭:「師父先前大好局面都能被人捆起來扔下山,再上山一次,恐怕對方不會再給我們機會救下他了。」
許懷玉啊了一聲,道:「師父死了?」
秦川搖頭:「肯定不會。我猜師父已經被他們抓住,他們必然想要逼迫師父在山中當著所有弟子的面讓位。峨嵋法統傳承到底在師父身上。他們若是出手殺了師父,反倒難以立刻掌握局勢。」
「眼下峨嵋外患頗多,以我觀之,他們若想保住峨嵋,要麼倒向五嶽劍派,甘為傀儡,要麼便是趁此機會徹底轉投魔教,成為魔教在川中的堂口。」
許懷玉點頭:「師兄說得對。爹爹在世時,也常說起皇位之事,其間道理倒有些相似……」
秦川:「……你爹心也是大,啥都跟你說。」
兩人不再猶豫,施展輕功向著峨嵋山而去。
縣尊等兩人身形徹底消失在山間,這才吩咐手下們找水源清理熊骨。如此巨物,哪怕只剩白骨,誰又敢說它不是祥瑞?
忽然十幾人不知從何處殺出,一名肥胖漢子哈了一聲,叫道:「得來全不費工夫!小的們,殺光他們!」
縣官愣了一下,正要說話,身後的將軍忽然一下挺直了身軀:「孽障!」
「爹?!」那胖子哎呀一聲,一下從老馬上跳了下來。
雙方人馬各自收起兵刃。
縣尊還沒說話,那頭髮花白的胖大將軍已衝過去左右開弓。
胖子被打得臉頰高高腫起,卻不敢還嘴,只是捂著臉委屈地看過去。
胖爹罵道:「好你個不學無術的痴兒!這等險地也是你能來的嗎?」
誒?縣尊感覺不對,這意思他就活該冒險?算了算了,人家倆是親生的爺倆。
眾人順著痕跡來到崖下,發現了那處水池。
胖子見地上有些傷者還有氣息,命令手下取了些水給他們灌下。其中幾人竟然精神大震,睜開眼來。
胖子命人對他們用刑數次,才相信他們自稱飲下此水後功力大進。於是命人收集池水。眾人裝滿了水囊,池中還剩了些濁水。胖子本想命眾人撒尿進去,縣尊卻覺可惜,讓手下兵丁自取一些飲用。
胖子討好地將一隻水囊遞到縣尊面前:「縣尊大人,潤潤喉嚨。」
縣尊確實有些渴了,接過水囊,隱約聞見當中竟有一股香甜氣味。不由陶醉。
他將水囊放到水邊,正要飲用,忽見那些喝了水的傷者捂著喉嚨抽搐起來。連忙將水囊遞迴給胖子。
傷者們開始嘔吐,先是血水,然後是內臟和泛著腐臭的黃水。
而後一個個倒在地上,咽喉處從內往外腐爛出一個巨大的血洞。
縣尊看著這一幕,官帽差點被頭髮頂飛出去。江湖還是太危險了!
他連忙讓人去喊話,制止手下喝水。還好,他的手下喝過水的並不多。至於那個胖子……應該不算他的屬下。縣尊對著頭髮花白的老者耳語幾句,老者面色大變,再去看胖兒子,就見他已開始嘔吐,頓時一陣眩暈,昏厥過去。
縣官眼睜睜看著胖子死去,心中生出些許僥倖,若是那幾人多堅持一會兒再吐,他恐怕就跟胖子一樣了。
這番駭人景象,倒像是日月教中處理屍體的化屍水。此物本身不具備致命毒性,以往從未被人拿來下毒。縣官看在眼裡,心中忽然升起一個計劃。
他收攏起殘兵,命人將那老將揹負了,一行人向著川中縣城方向而去。
眾人離去之後,道士和乞丐忽然一齊從山林中轉出身來。
道士心有餘悸:「那面具人的武功好生邪門。」
老乞丐道:「我曾聞昔年江湖之上有一門九陰真經,當中便有這等邪門招式。」
老道士又道:「我看那小子用了魔教的化屍水,此物邪異,應當毀去。」
老乞丐白了老道士一眼:「此子出手狠辣,眼下峨嵋大難臨頭,若非要在此刻毀了他的爪牙,他將來會放過你嗎?」
老道士呼吸一窒,小聲道:「那就讓金光上人親自告訴他。」
老乞丐點頭:「孺子可教!」
老道士大怒,一劍朝老乞丐刺去。老乞丐卻是隨手一掌便消弭了攻勢。
老道士吃了一驚:「你的掌法,莫非你已經練成了?」
老乞丐搖頭:「自史幫主之後,再沒人練成過這門掌法。近些年我觀摩掌法秘籍,總覺得這掌法艱深晦澀,似乎還缺了些入門招法。沒有前人引路,恐怕要走火入魔。」
老道士也是嘆了口氣:「我武當卻也差相彷佛。太極神功雖然入門容易,卻再無人練成三豐真人那般神功……」
老乞丐扭頭就走。
老道士跟在後面大喊:「你別走啊!你聽我說!我武當的真武玄功和純陽功也只有一兩人練有小成,不過堪堪與老道我匹敵……呸,什麼神功秘籍,修煉到四十歲也就那樣!誒?人呢?」
秦川二人翻過了一座山峰,又過一座,第二日上,終於察覺不對。
方向錯了。
峨嵋山本來沒那麼遠,兩人也不知道自己這下跑到哪裡來了。迷茫之中,忽然聽見遠處傳來腳步聲和有氣無力的嘔吐聲。
跟著就見一名大漢倒揹著兩根小腿,眼神呆滯地從山間走了出來。
他背上那人渾身血跡早已發黑,此時頭上臉上血管暴起,嘴唇青紫,顯然已經接近極限。
他竟赫然便是那個貴公子。
他嘴唇開合,艱難說出一句話來:「你……到底……要帶我……去……哪個縣城?」
大漢並不說話,只是眼神呆滯地一味前行。
秦川看得直咋舌,這傢伙也就是年輕啊,帶著一身傷倒吊這麼久還不死。
許懷玉小聲問道:「師兄,要動手嗎?」
秦川搖頭:「現在動手脫不開干係,不如等他自然死亡……不對!什麼攝魂武功能保持這麼久?」
許懷玉啊了一聲:「那個人是裝的?」
秦川:「十有八九是裝的。」
許懷玉:「他想殺面具人?何必如此麻煩??」
秦川:「誰知道,沒準他只是被攝魂後做錯了事,醒來又擔心被處死,只能假裝自己沒醒一條路走到黑。」
許懷玉:「看來他們二人要熬到最後一刻了。」
秦川:「那就是他們的故事了。至少峨嵋又少了一點麻煩。」
許懷玉點頭:「師兄,咱們還是要按照你的扔鞋法確定方向嗎?」
秦川咳嗽一聲沒有說話。
或許等明天一早,太陽升起來,他就能找到方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