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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後事

2026-10-10 16:31:04 作者: 滄海生蜉蝣

  金光上人閉目坐在石頭上,許久沒有動作。

  天上雲霞變幻,山間樹影拉長。而後一切光芒收斂。山林彷佛經歷了一重寂滅。

  秦川看著這位老人,眼中忽然露出濃濃的悲哀。

  「你早就決定好了?」秦川問。

  「也是最近。」金光上人閉著眼睛,表情平靜。

  「唉,我跟師妹還有許多典籍未曾讀過,許多武功不曾練過,你怎麼就不想活了呢?」秦川話說得有氣無力,彷佛早就接受了一切。

  金光上人未曾張眼,口中卻緩緩說出一段故事。

  十年前,金光上人七十歲,因身體老邁,不再往江湖上走動。他本想讓出掌門之位,進入後山密地尋求羽化之法。可一個人改變了一切。

  那是一個穿著紅衣的男人。他約莫四五十歲,模樣絲毫沾不上秀氣,方臉之上滿是鬍鬚,偏偏穿著一身繡著花的紅衣。金光上人沒有質問對方為何闖入峨嵋山。那沒有任何意義。

  他只知道,此人武功只怕還在自己之上。這等年紀的大高手,江湖中本就不多。金光上人輕易就猜出了他的身份。

  魔教前幾年新上任的教主,東方不敗。

  這是殺死東方不敗的絕佳機會。金光上人動了俗念,於是他做了這一生中最錯的決定。他放出響鏢,喚來了十幾位門中長老。

  可紅衣人的武功超出了他的想像,十幾名長老竟然連紅衣人的衣角都摸不到。他們甚至來不及施展劍陣就被紅衣人逐一擊倒。紅衣人笑得很暢快,彷佛來峨嵋山這一趟便是為了試驗武功。

  

  峨嵋掌門年已七十,多年不履江湖,即便出些問題也不會引起太多注意。但那些年輕的長老就不同了。他們的人生還很漫長,還能做很多事。金光上人下意識將師弟們護在身後。

  紅衣人於是問金光還要不要拔劍,金光渾身都是虛汗,兩手顫顫巍巍,終於將劍拔了出來。

  他彷佛用光了所有膽氣,走過漫長的十幾步,帶著劍來到紅衣人面前,然後跪了下去。

  紅衣人有些意外,也有些不屑。他隨意丟出一隻瓷瓶,讓在場的所有人自行吃下去。

  那瓶藥就是三屍腦神丹。服用之後,三條屍蟲便在人身蟄伏,每年端午,必須服用解藥,可保屍蟲一年不動。

  金光上人最先服藥,而後是七名長老。

  餘下幾人不肯服藥,拔劍想要與紅衣人拼命,卻被七名服藥的長老出手殺死。

  金光上人看著這一切,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直到紅衣人走到他身前,伸手去捏他的鬍鬚,一道劍光才猝然從他胸前刺出。

  這一劍已是金光上人最快的劍法,出劍之前,他相信這一劍沒有人能躲開。

  可紅衣人的輕功竟比劍光更快。

  他只是身體一晃,便躲過劍光。金光上人的劍還未停,穴道便被點住。紅衣人眼裡的不屑淡了一些,不知為何竟沒有殺死金光上人,只留下一句話:「以後每年清明,會有人為你們送來解藥。」

  而後便化作一道紅影,消失在山間。

  金光上人內功深厚,可無論如何也無法自行沖開穴道。七名長老殺了不肯服藥的同門,對如何處置金光上人卻想法不一。有人怕他激怒紅衣人,想要殺他,也有人念著他擋在紅衣人前那一瞬,要保他。

  雙方爭鬥起來,從金頂打到山下。金光上人無力阻止,約莫半個時辰後,穴道自行解開,他才追下去,阻止了這場爭鬥,不想埋下更大的禍根。

  往後數年,原本在外雲遊的峨嵋長老陸續回山,魔教趁勢將之一個一個收服,餵下三屍腦神丹。

  到後來,沒吃過那藥的,也不過只剩寥寥幾人。

  秦川聽到此處,心中已瞭然:「所以松鶴師叔那張紙條上的人,都吃了三屍腦神丹。」

  「我沒見過那張紙條,想來是吧。松鶴這孩子……唉……」

  松鶴本是門中年紀最輕的長老,連拜師禮拜的都是棺材。說是松字輩的師叔,倒不如說他更像金光上人的徒弟。

  至於為什麼徒弟要按師弟收,這不是因為不吉利嘛?

  秦川想到此節,心中頗有點不是滋味,問道:「師父,人說三屍腦神丹入口,無人能抵擋,為何你卻……」

  「一個人如果做好了隨時去死的覺悟,三屍腦神丹便無法控制他。」金光上人淡淡說道。


  秦川點頭:「你多活了這麼多年,想法改變了嗎?」

  金光上人點了點頭:「有吧,有吧。我越來越怕死。越來越想讓這一身武功傳承下去,彷佛這樣就能讓我多活一陣似的。」

  秦川默然無語。

  金光上人又道:「你本是我選定的下一任峨嵋傳人,若不下山,此時只怕也已服下三屍腦神丹。可惜,你跟懷玉都還太年輕。」

  秦川卻只是笑笑,沒有完全相信這番話。人總是會美化自己的行為,哪怕是在親人面前。何況自己只是一個便宜徒弟。

  「師父,你放心。我雖然談不上喜歡峨嵋,但我答應過師妹,要讓她當上峨嵋掌門。」

  「懷玉嗎……」金光上人看了眼遠處正在盤膝練功的許懷玉,低聲說道:「峨嵋現在這群老傢伙,那幾個超過七十歲的都參與過驅逐女修一脈,女子上位,他們定然不滿,門中必要生亂。若真有懷玉上位那天,不要相信任何松字輩的同門。」

  秦川眼神一斂,正色道:「我記下了。」

  金光上人身體向後躺倒,看著天上浮雲,說道:「我曾以為解藥研製成功了,想要帶師弟們設下圈套,再與紅衣人打一場。可他們不肯答應。我八十歲了,隨時可能咽氣,他們不一樣。他們還有年頭。我應該自己做這件事的,可那藥的效用越來越短了。從那時候開始,我就在想,我應該怎麼死。他們說得對,我活不了幾天了。但我該怎麼死,才能死得好看一些?我想不出。」

  秦川聽得動容:「師父,你死得好看,峨嵋可能會一起毀掉。」

  金光上人有些失神:「所以我希望你跟懷玉帶一些弟子離開。」

  秦川搖頭:「我必須留在山上。不然他怎麼可能上鉤呢?」

  金光上人忽地坐起身來,看著秦川面上的鄭重,神色也鄭重起來:「我答應你,峨嵋不會亡。你也要答應我,務必活下去。」

  「唉……」秦川長長嘆息,眼前這位老人宛如被套上枷鎖的野獸,他假意臣服多年,只盼著有朝一日掙開枷鎖。

  可眼下,他全部的希望幾乎都已破滅。僅剩的籌碼便是這藥效有限的所謂解藥。他將用生命獻上一生最後一場豪賭……果然要遠離賭狗。

  秦川心中暗罵一句,忽然心中一動:「怪不得少林會千里迢迢選擇峨嵋作為臨時駐地,你到底跟少林約定了什麼?」

  金光上人回道:「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秦川托著下巴:「倒也不難猜。那個想取你性命的傢伙什麼時候來?」

  「最多兩個月。」

  「好。」秦川答應下來,「兩個月後,我會來幫你對付這對手。」

  金光上人搖頭:「你可知他是何人?」

  秦川怔了一下,完蛋,忘記問了。

  金光上人道:「你也在江湖上行走了半年,可知道魔教教主東方不敗?」

  秦川道:「……告辭!」

  金光上人急忙伸手將秦川按住:「別走!他的前任教主你可知道?」

  秦川一驚:「任我行?」怎麼還有新英雄?這傢伙之前一直在憋著打野不露面是吧?

  金光上人點頭:「不錯,我已在江湖上放出風聲,任我行想要瓦解東方不敗的根基,必定要來奪取這解藥。到時候,兩人狗咬狗……」

  說到此處,他小心翼翼地往四周看去,似乎很是懼怕那紅衣人。

  秦川只感覺自己腦袋都快裂了:「你踏馬……咳咳,你連任我行的面都沒見過,就打算好了死在他手上?」

  金光上人搖頭:「也不是,如果有機會贏,我還是會想方設法殺死他的。」

  秦川唉聲嘆氣,這是什麼局啊?開局之前你好歹了解一下對面的賭運如何啊。哪能仗著一條幾個月前的江湖訊息亂來?

  金光上人卻並未在意,只是笑道:「川兒,不必掛懷,我猜那任教主必然會來!」

  秦川嘆氣:「如果任我行直接去黑木崖刺殺東方不敗,師父你又當如何?」

  金光上人眼底流過一絲恐慌,卻很快鎮定下來:「若是那般,向問天和任大小姐為何會來我峨嵋?」

  如果任我行直接去刺殺東方不敗,說明三屍腦神丹對他就不是什麼問題。那些服用了東方不敗丹藥的人殺掉就好。

  但那絕對不是金光想要看到的。


  只要黑木崖上分出勝負,他做的一切布置都會變成徒勞。

  秦川沒注意到金光上人的表情變化,說道:「如果東方不敗完全失去爭雄之心,只想躲在後山男耕男織,任我行殺到之時,即便他武功天下第一,便真能倖免嗎?」

  金光上人遲疑起來:「可那位東方……教主,他並未……」

  秦川點頭:「他現在沒有,但……」但原書中卻是有的。

  金光上人道:「若有一日,他心灰意懶,再不出江湖,任我行的機會豈不是便來了?」

  秦川道:「任我行未必能等到那時候,也未必能活到那時候。」

  金光上人點頭:「他雖年歲比我小些,卻也已是個老人。」

  秦川又道:「若是任我行拿到你的解藥,研製出真正的解藥,又該怎麼辦?」

  老道士盤算一陣,終於又嘆了一口氣:「眼下那解藥雖然能壓制三屍蟲,卻滅不了它。藥效一過,三屍蟲受了這份解藥的影響,反倒狂躁起來,在經脈之中亂沖亂撞,很是難熬。若任我行研製出能根除此患的解藥,說不得也是好事。」

  許懷玉忽然從一側探出頭來:「師父,既然這藥毒在三屍蟲噬腦,運轉內功殺掉三屍蟲不就好了?」

  金光上人搖頭道:「談何容易?屍蟲並不透過經絡入腦,想要殺蟲不殺人,內功便須修煉到入微境界,能用那般境界的,天下恐怕也只有少林方證大師。」

  秦川猛地將拳頭砸在手掌上:「若是真氣入微,又熟知人體脈絡,便可殺死屍蟲?」

  金光上人點頭:「此法我與了因師太也曾嘗試過,可惜我二人功力粗疏,殺人容易救人難。」

  秦川和許懷玉一起陷入了沉思。

  金光上人見兩名徒弟沒有接話的意思,只好繼續:「眼下峨嵋山中局勢複雜,為師也沒有把握將松石彈壓下去。你們若是……」

  秦川抱拳:「師父,保重!」

  拉著許懷玉就走。

  「誒?別走啊!」金光上人急了,眼下峨嵋存亡只在頃刻,身邊連個傳信的人也沒有,豈不是被動?

  秦川反問:「師父,你不是說我跟師妹是峨嵋的火種嗎?」

  許懷玉一個勁兒點頭。

  金光上人噎了一陣,說道:「這個,火種確實是火種,但眼下五嶽劍派既然圍山,你們不是也下不了山嗎?你們就先幫為師控制住局面,為師自然有辦法送你們下山。」

  秦川翻開江湖經驗手札,指著一行字問許懷玉:「師妹,這裡是不是說忽悠人留下的都是壞蛋?」

  許懷玉掃了一眼,見手札上寫著「野外露宿注意事項」幾行字,正想否定,卻見秦川沖她眨了幾下眼睛。

  她心裡有點嘀咕,這麼明目張胆地糊弄原作者能行嗎?但師兄畢竟不是師父能比的,連忙附和:「師父的字當真好看。」

  金光上人回憶了一陣,想不起自己寫沒寫這句,想要確認,秦川卻把手札藏回袖中,只是笑嘻嘻地看著他。

  「唉,既然如此,你們找一處安全所在暫且躲避,待為師牽制住強敵再行下山。」

  「好。」

  「就這麼答應了?」

  「師父,你在這裡寫了,適當接受別人的好意也是一種美德。」

  「啊?這是我寫的嗎?」金光上人撓頭,一時想不起自己什麼時候寫下如此有水平但沒啥用的內容。

  秦川跟許懷玉一起點頭。

  金光上人慾言又止,但秦川已經把手札塞回袖子。

  「川兒,為師想要再欣賞一下年輕時的……」

  「師父,我對你太失望了,眼下峨嵋危在旦夕,上百名弟子即將倒在敵人的屠刀之下,你竟然還有心思欣賞你年輕時的小作文?」秦川義正詞嚴。

  金光上人感覺哪裡不對,但又確實無法反駁,只好訕訕一笑。還是不該說實話,說了實話徒弟都不太拿他當回事兒了,可謂權威盡喪。一瞬間,老金光想把手札要回來再給補充一條,但對方擺明了不會給。

  又想到五嶽劍派攻山之舉,心中憂慮攀升到了頂峰。又是一聲嘆息,身形閃了幾下消失在原地。

  秦川不再言語,背過身,向許懷玉走去。

  許懷玉聽見動靜,緩緩收功。見是秦川,眼睛頓時亮了:「師兄!」


  秦川聽到這聲甜甜的師兄,臉上不由泛起笑容:「師妹,咱們走吧。」

  許懷玉一怔:「師父交代完後事了嗎?」

  秦川點頭。

  許懷玉問道:「師兄,咱們要去哪裡?」

  「就在此山中。」秦川看著師妹的側臉,心中升起些許豪情。

  金光上人看著這對少男少女的背影,眼中忽然多了幾分神采。

  天上的雲彩走得好快,月光時有時無。金光上人取出長劍,藉著斑駁月色輕輕擦拭。

  長劍輕輕顫動,彷佛在回應年老的主人。

  劍客豈能死於苟且?

  世上誰能不死呢?可在死亡之前,有幾人能做成那般大事?

  或許他也不能,但他想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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