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懷玉在山間奔行許久,終於見到少林營地。
和尚們在營地中念誦著經文,身前橫著法棍和戒刀。
營帳之外,幾名大漢立在當場,當先那人身上插著三把短刀,刀尖都已扎透身體,自後背露了出來。
那大漢喘著粗氣,眉眼中卻有種說不清的神采。
少林和尚們低著頭只是默默念經。
許懷玉心中大急,叫道:「諸位大師,峨嵋已危在頃刻,諸位為何還在此處念經?」
「阿彌陀佛!」為首的方生和尚念了聲佛號,屁股離地,正要說話。
那大漢忽然抓住腹部尖刀,厲聲道:「和尚!老子這三刀六洞你們既然做不到,便老實留在營中!」
方生和尚嘆息一聲,又坐了回去。
許懷玉眉毛一挑,問道:「你是何人?」
那大漢叫道:「擋陽山!周文遠!」
許懷玉一聽擋陽山三字,心中頓時瞭然,這是師兄的仇家。擋陽山之人雖然不義,卻是兩派之間的私人恩怨。對方以三刀六洞的自殘法子在此阻擋,少林卻也不好做得太難看。
她走上前去,低聲道:「這位兄台,可否借一步說話?」
那大漢橫眉喝道:「我與你峨嵋沒有什麼好說!你們害死我父親,還想再害死我不成?」
許懷玉恍然:「對哦。」說話之中,長劍一下將此人劈倒。其餘幾名大漢未料到有此一招,紛紛大罵。許懷玉也不客氣,身法一動,追過去幾劍將幾人驅散。
方生見狀大喜,起身上前:「阿彌陀佛~這位施主,好端端地怎麼能出手殺人?不過這是你們兩派的私人恩怨,我少林……唉……眾弟子聽令,留下一人為這位施主念往生咒!餘下的,都隨我上金頂!」
許懷玉一抱拳:「峨嵋上下幾百口人命謝過諸位!」
方生正要說話,忽然聽到一聲炮響,跟著一群左道殺了過來。
方生面色大變:「施主!我少林恐怕要花些時間突圍了!施主速去武當營地求援!」
許懷玉眉頭皺起,沖著方生一抱拳,出了營地,卻見滿山遍野都是江湖人在廝殺。
她辨明瞭方向,舉劍衝殺而去。
武當派營地比少林遠了一些,可此刻那幾座大帳竟然也已被人包圍。只是這群人竟並未出手,反倒是營帳之中傳來兵器交擊之聲。
她皺了皺眉,甩掉劍上鮮血,向大帳衝去。
遠遠地,就聽一聲斷喝:「無量天尊!空空師兄!你為何阻我?」
「沖虛師弟,眼下滿山都在亂戰,你我在此迎戰附庸魔教的左道,何嘗不是幫了峨嵋?」
許懷玉心中頓時瞭然,又是空空那賊道在搗亂。
她一抖長劍,沖著營外眾人喝道:「讓開!」
可這群江湖左道哪是那麼好說話的,霎時間兵器出鞘,喝罵聲不絕。
許懷玉一揚手,數顆泥丸頓時在眾人頭頂炸開,紅白色霧氣籠罩當中,劍起,血光瀰漫。
許懷玉帶著一身血腥氣進入營地,卻見兩名老道士正在鬥劍。劍招慢而連綿,竟似流水般不止不歇。
其中一個正是空空道人,想來另一人便是武當掌門沖虛道人了。
她看著兩人這互相玩鬧似的比斗,抱拳說道:「沖虛前輩,晚輩峨嵋許懷玉,特來求援!」
沖虛道人渾身都是汗水,聞言並不回頭,仍是將一雙眼睛死死盯在空空道人身上:「空空師兄,此間之事傳將出去,與我武當有何益處?」
空空道人冷哼一聲:「那老魔頭擺明了要跟東方不敗為難,咱們便上了金頂也只能放任他帶藥離開,此事,你我即便在場又有何益處?」
這番話資訊量實在有些大。許懷玉心中震動,萬萬想不到武當派已經做了放任我行離山的打算,如此說來,若他們當真上山,反倒未必是什麼好事。
她於是又一抱拳:「兩位,峨嵋山中尚有幾百同門等我同死,懷玉告辭!」
此言一出,沖虛道人面上現出慚色,忽然推掌逼退空空,說道:「慚愧!我與空空師兄耽擱久了些。許師侄,方證大師此刻何處?」
許懷玉茫然搖頭:「不知。」
沖虛嘆了一聲,口中打個呼哨,營帳中呼哨之聲不止,直至傳到營外竟仍有回聲。不多時,一名弟子帶著血腥氣奔行而至,跪倒在地:「啟稟掌門,方證大師眼下被一群婦孺困在山下。」
沖虛抱拳道:「許師侄,你去吧。貧道自會帶弟子上山。這般宵小還擋不住我武當。」
許懷玉聞言沖著沖虛抱拳道謝,向山下掠去。
沖虛道人見那女子遠去,方才冷哼道:「空空師兄,師父當年便說你居心不正,不堪大任。我顧念同門之誼,留你在山中,你卻屢次越俎代庖。此事之後,你便下山雲遊去吧。」
許懷玉人在數十丈外,竟也將這聲音聽了個一清二楚,她也來不及分辯這話是真心還是假意,向山下衝殺之中,忽然迎面撞見一群尼姑。尼姑們結著劍陣,緩緩向上而行。沿途江湖人多有避讓,那鐵了心攔路的左道又如何抵擋得住?
當先三人見了許懷玉,大喜過望:「許師姐!」
尼姑群中,一名面色蒼白的青年劍客沖她拱手:「許師妹!」卻是前日才幫峨嵋退走左冷禪的令狐沖。
許懷玉只覺眼眶一熱,沖著眾人抱拳:「多謝諸位援手之恩!」
當先三女此時身上已然帶傷,卻仍是語聲豪邁:「秦師兄救我三人性命,我三人自當以性命相報!」
那面色蒼白的青年卻道:「秦兄弟屢次助我,我焉能安然躺在山下?」
其餘尼姑雖未開口,目中卻同樣滿是決然。
許懷玉含淚點頭,為眾人指明方向,便向山下再次衝去。身後隱約傳來幾聲驚呼。
「大師兄!」
「沖兒!」
卻是兩名女子的聲音。
她回過頭去,就見那華山寧女俠帶著一名頭戴斗笠黑紗的女子殺到尼姑隊伍之中。
這兩人竟也來了……許懷玉心中情緒倒多了些複雜,可此時山中情形如何,她實在說不清楚,於是憋著一口氣向山下而去。越往下行,江湖人便越是稀疏。
恐怕此刻峨嵋山上已經匯聚了大半的江湖勢力。
也不知師兄如何了。
她此時已然明瞭師兄讓她下山的心意,心中悵然,只想儘快下山去求到那位最大的援兵。路途之上的江湖左道多是些小魚小蝦,已沒有幾人能擋她一劍。
於是血腥氣更濃。
眼看山腳在望,許懷玉面上已露出希望之色,可前路之上忽然轉出一名老者。
那老者一身黑衣,眼珠卻是金黃色的,盯著許懷玉,目中殺意隱現。
許懷玉不得不停下來了。她此刻渾身都是汗水,體力幾乎耗盡,全憑那一口池水加持過的內息方才能撐到此刻。
她將劍拄在地上,喘著粗氣:「閣下何人?」
「你是小輩,我雖要殺你,卻不好從背後下手。」老者並不答話,長劍出鞘,朝著許懷玉點指過來。
許懷玉只覺劍鋒凌厲,下意識避開鋒芒,問道:「閣下與峨嵋有仇?」
「峨嵋殺我衡山弟子數人,如此仇怨,焉能不報?」老者舉劍,腳下輕點,身形化作殘影。
許懷玉只覺四面八方都是劍響,心知此人武功遠高於自己,伸手入懷,泥丸竟已耗盡。
她想起那招料敵機先的劍法,只覺可笑至極。紙上談兵,終究太淺。心中又浮現出那道高大身影,疲憊的身軀便又生出些力氣。
師兄,願你能為我收斂屍骨,若我這一劍敗了,更需為我復仇……
她目光決然,擺出了師兄最初傳授的劍法。即便是劍法高手,也不脫肉體凡胎四字。若有決死之心,即便武功低微,仍有一絲機會將劍刺入對手咽喉。
這一劍或許分不出生死,因為這本來就是同歸於盡的一劍。
黑衣老者並未看出眼前的殺機,或許他已看出,卻並不覺得對手會有任何機會。
他的劍本就不是從面出手的,即便這女子想要同歸於盡,又如何知道他從何處刺出那最後一劍?
殘影收縮,劍光已近。
許懷玉的劍已刺在空處。
黑衣老者現出身形,一劍便要刺穿這女子的心臟。
一道胡琴之聲忽然奏響起來。
這聲音好生飄忽,疏乎在前,瞻乎在後,比之黑衣老者的身形還要更快許多。
黑衣老者劍勢頓時一滯,慌忙退了幾步,神色大變,叫道:「莫大師兄?!」
琴聲並未止歇,肅殺之意反而漸濃。黑衣老者額頭上滲出冷汗,不住向四周張望。終於,他跺了跺腳,長劍歸鞘,叫道:「女娃兒,你走吧!」
許懷玉小心翼翼從黑衣人身邊繞過,走出十幾步,那琴聲忽然止歇。黑衣人並未再出手,只是呆立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麼。
許懷玉心說此人確實是個高手,卻也顧不得許多。峨嵋危在旦夕,最大的援手仍在山下。
往後的路途終於再無阻擋,山腳之下約莫二三里處,一群衣著破爛的老弱婦孺正圍著三名出家人哭嚎謾罵。
三人未曾出手,腳下卻並不停歇,只是一邊念經,一邊緩緩前行。
遠遠看去,竟然是方證老和尚和峨嵋二定。
許懷玉急忙奔行過去,叫道:「三位,弟子許懷玉特來為我峨嵋請援!」
方證老和尚嘆息一聲:「許施主,貧僧有心上山,奈何奈何……」
許懷玉凝神看去,卻見那群婦孺竟將身子掛在三人身上,彷佛一群寄生蟲。
一名粗壯女子喝道:「老和尚,秦川那惡賊殺了我家漢子,你要上山救他,就把我也殺了吧!」
跟著便有三五個孩童哭了起來。
許懷玉道:「大師,我聽聞少林有沾衣十八跌……」
方證搖頭哭笑:「這些小施主一旦從我身上摔落下去,便要被人所殺。」
許懷玉聽得撓頭:「這樣嗎?大嬸,咱們打個商量,你們放開和尚尼姑,我給你們些銀錢……」
「多少錢?」那粗壯女子回過頭來,面貌竟然瞬間和善起來。
許懷玉對這種商業活動也沒什麼經驗,試探著問道:「十兩?」
粗壯女子頓時鬆手:「這可是你說的!」
少了婦孺的牽絆,三位出家人一齊向山上衝殺,多數江湖人都沒法阻攔。
許懷玉此刻已疲憊到了極致,她看著三個出家人的背影,只覺一切都好像隔著一層紗。她好想停下來休息片刻,可想到師兄還在等她,頓時又打起精神。
四人行得好快,雖然兩位師太面色依然有些蒼白,可兩人各持寶劍在手,滿山左道竟無一合之敵。
倒不是說真的一個能打的也沒有,只是武功高的見識也多,見到少林方證和恆山兩位神尼組隊,再能打的也得掂量掂量自己能挨幾巴掌。
如此,很快便趕上了恆山群尼。
眾人寒暄一番,繼續向金頂而去。
至於武當少林之人,卻是並未見到。也不知此刻已到山頂,還是依然在跟各自的敵人糾纏。
眾人來到金頂寺外,卻見寺門處圍了一群五嶽弟子。那名在山間攔過許懷玉的黑衣人竟然也在當中。
眾人眼見少林方證和恆山之人趕到,卻未放鬆戒備。
那黑衣人上前一抱拳道:「左盟主令,封鎖金頂,不許任何人進出。」
方證和尚聞言正要說話,寺中忽然傳來一聲大喝:「風清揚前輩!救我!」
眾人面面相覷。
場中倒有方證和尚和幾名宿老變了面色。
想來他們是知道風清揚的。
此時令狐沖方才在群尼簇擁之下來到寺外,他聽得風清揚三字神色大喜,便想進寺。
卻被五嶽三派聯手攔了下來。
那黑衣老者說道:「你便是華山棄徒令狐沖吧?左盟主有言,若你願意加入嵩山,等到五嶽一統之後,華山派他可以交給你來執掌。」
令狐沖正要說話。忽然有人叫道:「魯師兄,你放著衡山長老不做,怎麼做起嵩山派的狗腿了?」
這人越眾而出,卻是一名濃眉女子。
「魯師兄」愣了一下,隨即大怒:「我倒是誰,原來是華山派的寧女俠!來來來,你我上次華山之上未分勝負,今日便做個了斷!」
寧中則卻並不出手,只是看向令狐沖,說道:「沖兒……」
她話剛出口,便忽然止住,一個身穿黃衫的老者被人攙扶著走了出來。
「方證大師,許久不見了。」老者面上全無表情,只是一雙眼睛裡透著倦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