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懷玉所說的女修一脈,實則只是峨嵋派中女修一脈派來的一名高手,不知其名姓。
今天早晨,秦川離山後不久,這名高手便在山中找了一處地潛心打坐。
巡山的峨嵋弟子本以為她是迷路的尼姑,上前詢問是否需要幫助,她卻伸手一巴掌,把巡山弟子的牙打掉了好幾顆。
巡山弟子不是她對手,跑回門中求援。
莫大和震山子此刻還在峨嵋山中,聞聽此事,紛紛趕了過去,可兩人在那位尼姑面前,竟然全然不是對手。
許懷玉隱在暗中,將那女尼招式看得清楚,出手鬥劍,將其劍法拆解了個乾淨,於招法之上略勝一招。
那女尼卻道,她只是峨嵋女修一脈一名普通長老,峨嵋掌門和傳功長老數日之間便要來到峨嵋,要許懷玉好好準備。
許懷玉於是安排當過獵戶的弟子在山中做了些陷阱機關。
因為擔心秦川不走尋常路,這才下山親自迎接。
秦川聽了哭笑不得:「機關?什麼機關能傷到我?」
許懷玉小聲道:「金汁……」
秦川神色頓時一變:「你們怎麼用這個?」
所謂金汁,就是……算了,不知道的自己查吧。
這玩意兒菌種十分豐富,一旦感染到傷口深處,以這個年代的醫學水平很難消除炎症。傷者往往只能等死。就像那對教師爺兄弟一樣的下場。
許懷玉也小聲道:「師弟們說,此物澆在樹上能當肥料。」
秦川捂著嘴巴,小聲道:「他們最近幾日功課如何?怎麼有閒心搞這個?」
許懷玉失笑:「師兄,你實在與以前不一樣了。」
秦川聞言一怔:「哪裡不一樣?」
許懷玉道:「以前你是不太可能在意他們的。」
不在意嗎?
秦川想了想,忽然發覺自己在這個世界已經有了深深的牽掛。
原本他只當自己是一個玩家,是意外來到這方世界的遊客。可現在,他有師妹,有峨嵋,有一整個門派要養活,肩上的責任越來越重,這方世界的人好像也越來越重要了。
既然本來就走不了,這也未嘗就是壞事。秦川心說。
人終究要像波紋一樣,向外漾開去,撞到些什麼,再彈回來,方能湊出自己的形狀。
秦川對自己現在的形狀還算滿意。既不至於因為江湖規則而失去自我,也不至於因為不滿意世道撞得頭破血流。
他早已經想清楚了,這個時代並不是他所習慣的時代。親江湖遠廟堂,多少還能在江湖之中保留幾分現代人的自由。若非如此,沉入無盡算計之中,實在不妙。
至於改變世界,讓這個時代的人過得更好些,這種想法倒也不是沒有過。只是後來他看清楚了,即便如金光上人,願意為峨嵋犧牲,在位之時也容不得權柄被旁人染指。何況廟堂之上那位。
秦川想得失神。冷不防被拍了一下,跟著就聽師妹嗔怪道:「師兄,你有在聽嗎?」
秦川啊了一聲,回過神來。
許懷玉嘆了口氣,重複道:「師兄,此事之後我想封山。」
「封山?」秦川感覺這個做法不太對,「你掌門之位未穩,便提出封山,不怕門中弟子反對?」
許懷玉道:「我考慮過了,田伯光那伙人恐怕會把師父散布了辟邪劍譜訊息的事情傳揚出去,到時天下修習劍譜之人恐怕會懷恨在心前來報復。咱們不如早早封山躲避這一場災禍。」
秦川點頭:「師父他把少林引到峨嵋山中,倒是一步好棋,峨嵋封山,那群人要找麻煩,便會去找少林的麻煩。說不得少林何時不堪其擾,便會自行離去。」
許懷玉琢磨一會兒,說道:「我猜師父沒想這麼遠。」
秦川扁了扁嘴:「死者為大。就當他想到了吧。」
兩人一齊返回山中,從這一日起正式封閉了峨嵋山中進入金頂寺的門戶。此後月余,山中書牘有信鳥來去,可幾乎沒人再見過峨嵋派弟子下山。
祁雲在山間尋找許久,始終未能找到上山的道路。
這一天中午,她生了火加熱乾糧,山間忽然走出來一個怪人。
這個人身量不高,看上去年歲頗大,卻沒有鬍鬚。
祁雲也不知對方敵友如何,只是悄悄握緊了串著乾糧的鐵釺。
那人開口了:「這位師太,敢問可否借點乾糧?」
祁雲點頭:「江湖同道,借點乾糧倒也無妨。只是不知閣下來路。」
那人道:「在下泰山玉真子。」
祁雲拱手:「原來是泰山派中的道兄。這幾塊乾糧道兄拿去吧。」
說著話,將一隻鼓鼓囊囊的油紙包遞了過去。
玉真子接過紙包,也不道謝,狼吞虎咽吃了起來。
幾塊乾糧吃完,他拱了拱手,便想往山上走。
祁雲師太連忙問道:「道兄,可有上山之法?」
玉真子奇道:「上山做什麼?上山的道上機關陷阱太多,還是在山腰找一處地方潛修最是妥帖。」
祁雲師太納悶兒了:「可道兄你似乎已經淪落到……」要飯了?
玉真子臉一紅,說道:「山里不缺食物,只是太久沒吃乾糧了,有些想念。」
祁雲更納悶兒了,問道:「道兄在這山中待了多久?」
玉真子道:「二十五六天是有了。我在山中潛修一門劍法,今日終於有所小成,只是這門劍法已經流傳開去,我想在山中修到大成再下山。」
祁雲更納悶兒了:「什麼劍法?竟需要玉字輩的道兄如此重視?」
玉真子嘆了口氣:「你何必要問到這等地步呢?」
祁雲道:「峨嵋山乃是我派重地,自然要問清楚些。」
玉真子眼神恍惚了一下,問道:「你是峨嵋女修一脈?」
祁雲點頭。
玉真子搖了搖頭,慢慢從腰間抽出佩劍:「如此我卻是不能放你離山了。」
祁雲也抽出長劍,道:「既然如此,我便領教道兄高招。」
她舉起劍,整個人彷佛化作了山間的楊柳。楊柳聽風,最善因勢而變,正好用在此時。
玉真子見她擺了架勢,露出幾許讚賞之色:「不錯,你的武功竟不在一個月前的我之下。」說話間,長劍微微一抬,只是一個眨眼,劍尖已刺到身前三尺之地。
好快的劍!
祁雲長老來不及掐劍訣,劍如楊柳,彎折而至,恰好擋住這一劍。
藉著劍勢後退開去,額頭已滲出細密冷汗。
「這是什麼劍法?」
「辟邪。」玉真子並不廢話,抬手間又是一劍刺出。
祁雲長老雙手舉劍,勉力抵擋,一絲鮮血從左臂流了下來。
他的劍更快了……
祁雲身體微微顫慄,多少年沒有過像這般隨時可能會被殺死的比鬥了……
多少年了。
她甚至感覺到許久未能精進的劍法又有了些許可以提升之處。
可第三劍又到了。祁雲身體劇震,看著那把刺入小腹的劍,她忽然想到了破解這劍法的法門。於是她按著想法伸出兩根手指,捏住了那柄劍。
玉真子抽之不回,知道不好,身子急往後退。可祁雲的劍竟然脫手飛來。他舞動袍袖,想要將這一劍打落,卻怎麼也打不散這一劍之上的浩瀚內息。
噗!
長劍穿過手臂,手臂炸成一片血花。
玉真子面目扭曲,不知因為痛苦,還是因為那隻承載了太多分量的右手就這樣被廢掉了。
祁雲抽出小腹上插著的長劍,喘息道:「玉真子道兄,你若不來殺我,我必將你的行蹤傳遍江湖。」
玉真子臉色陰沉下來,左手抄起那截串著乾糧的鐵釺,道:「那我便殺了你!」
第四劍偏了許多,祁雲以劍鞘去擋,差了些許,鐵釺插入左臂。
玉真子胸口卻被插上一把長劍。他似乎想拔出長劍,又有些不敢,就這樣緩緩倒了下去。
祁雲沒想到這一劍會中。她早已做好了跟對方同歸於盡的覺悟。腹部傷口不住流血,可她卻只覺快意。
峨嵋從來沒有臨陣退縮之人。
除了那個被魔教一顆藥丸控制的金光!
祁雲師太想到金光,直覺胸中恨意滿盈。此人!若非此人,峨嵋豈會落到今日這般田地?昔日的江湖第三大派,竟淪落到要靠兩個年輕人撐排面。
她將鐵釺拔出,止住了血。只覺牙根兒里有點痒痒。
也不知是咬牙太用力傷到了還是如何。
一個聲音遠遠傳來。
「師兄,你等等我!」
祁雲師太連忙閉住了呼吸。
「師兄,師弟們潛心習武,我暫時不用在門內駐守,你就讓我下山吧!」
「師妹!你堂堂一山之主,豈能輕動?!」
「哇,師兄,你昨天給我講水滸時剛說過這一段,你該不會想學宋江吧?」
秦川無語:「師妹,宋江依靠在山下調動梁山兵馬才慢慢控制住了山寨的兵權,我哪次下山不是孤家寡人,拿什麼架空你?」
許懷玉點頭:「也有道理,可師兄,眼下峨嵋只有你我二人稱得上高手,你帶我下了山,不就相當於控制了峨嵋的兵權?」
秦川都聽愣了:「師妹,你是一山之主啊,我帶你下山也該是挾天子以令諸侯才對!」
祁雲長老隱在暗中,心中已經有了對這兩人身份的猜測。她此刻身受重傷,若要與這兩人交手,只怕撐不過十招。又聽兩人說此刻山中空虛,立即打定主意,躲到這兩人離開,養好傷勢,再上峨嵋。至於這倆人回來還是要打……那是掌門要考慮的事情。
祁雲長老想到妙處,面上泛起笑意。
可這笑容剛浮現剎那,便僵在臉上。
那兩人竟然離她越來越近。
「啊,這裡好重的血腥氣!」
男聲說道。
女聲:「奇怪,莫非是虎豹捕獵?」
說話中,兩人忽然站定。跟著長劍出鞘,隔著草木刺在祁雲師太頸間。
祁雲師太愣了一下,沒想到對方的劍竟然這樣快。
就聽那女子笑道:「師太,好久不見。想不到你竟然還在山中。」
祁雲咬牙道:「你這不知好歹的女娃兒!」
許懷玉道:「師太這話就不對了。怎地你讓我退位我就要退位?」
祁雲冷哼一聲:「你身為女子,卻不肯將掌門之位還給我等峨嵋正統……」
秦川小聲問道:「峨嵋正統?峨嵋不是不搞血親繼承嗎?大家都練得峨嵋武功,怎麼你們就是正統了?」
祁雲啐了一口:「男人?!怎麼會有男人這種低賤之人?滾開!」
秦川臉一黑,回頭道:「師妹,我想弄死她。」
許懷玉一臉好笑:「師兄,來之前你不是說你想跟她協商換取龍象般若功的情報?」
秦川撇了撇嘴:「看她這個級別也不太可能知道。」
誰料祁雲師太忽然變了顏色:「你說什麼?龍象般若功?」
秦川心說有了,左臂運力,輕輕巧巧將玉真子所留寶劍團成了一團,笑道:「如此這般,承讓承讓。」
祁雲師太眼睛都看直了,這種手段她自然也能做到,但似乎對方這般單手不運使內力,那當真如同天方夜譚一般。
她愣了好一會兒,才道:「你竟然憑著那殘譜練通了左臂?」
秦川嘴角一歪:「若非如此,我如何能打退任我行?」
祁雲師太點點頭,卻沒再罵秦川臭男人了。
許懷玉從懷中摸出一瓶金創藥,倒了些在祁雲師太傷處,小聲問道:「師太,眼下江湖之上風波不斷,你不如隨我二人回峨嵋養傷。」
祁雲師太眼珠轉了轉,說道:「不瞞二位,貧尼在山中找了一個月,始終沒找到進山的入口。前幾日往門中傳訊,訊息竟然無人回復,想來門人已經遭了難。貧尼眼下無處可去。能去峨嵋山自然是好的。」
秦川看看師妹,師妹卻沖他眨眨眼。他於是只好把一肚子疑惑壓了下去。
祁雲腹部受傷,幸好沒傷到腸道,但傷處也極深。三人走得很慢。
回到山中已經是半日之後了。
剛進入門中,祁雲師太忽然一愣:「峨嵋山中竟然還有尼姑?」
她手指方向,卻是三名正在練劍的尼姑。
秦川小聲回道:「這三位是恆山派的同道,此前恆山兩位師太受了些傷,便在山中養傷,於是弟子們也留在門中。」
正說話中,忽然見一名穿著錦袍的老頭和一個青年人一起跑了過去,竟似要跟三人一齊練武。
秦川很是欣慰:「貨商老兄跑得越來越快了。」
許懷玉笑道:「這還要多謝那三位師姐。」
秦川不知道還有這麼一段典故,小聲問道:「何出此言?」
許懷玉道:「這三位師姐感念那位念念姑娘的救命之恩,特意向舅舅問了她的全名,想要重新蓄髮,以她的名字行走江湖呢。」
秦川震驚:「她們要還俗?」
許懷玉點頭:「她們已經跟兩位師太商量過了,等找到對付辟邪劍譜之法,便下山去闖蕩江湖。」
說到此處,忽然眼前人影一閃,拔劍便向祁雲師太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