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生頭戴烏紗帽,身穿大紅圓領蟒袍,胸前掛著金絲繡球,腰束玉帶,足蹬皂靴。然後——在喜堂門前站住了。
原因無他——前方擺著一隻碩大的銅火盆,盆里燃著熊熊炭火,火光沖天,熱浪逼人。門檻上還端端正正地搭了一副朱紅馬鞍。
這叫跨火盆,過馬鞍,本來該是新娘過門該走的流程,現在變成他要走的流程了。
莊生面容抽搐,心下吐槽道:「有必要這樣整嗎?」
他微微抬頭,瞥了一眼上方似笑非笑的知府大人,總覺得這是葛尋重在故意整蠱他。
不過很快他的目光就和另一個人對視了起來,江絮望著他,眼中滿是審視與打量,他看著這如水似玉的姑娘,心下覺得自己不吃虧。
火盆和馬鞍自然攔不住莊生,他也不在意這到底有沒有折辱的意味,腳尖輕點,就越了過去。
「新郎進門,大吉大利!」
陸氣盛這老頭竟然當起了門房,唱諾有模有樣的。
莊生站至江絮身旁,見她不說話,主動開口詢問道:「我叫葛知,你呢?」
「江絮。」她似乎半個字都不願意多答。
「你是玉竹林這一代的聖女?什麼修為?」
「皓月。」
「這般年輕?」
「我天生冰肌玉骨,近合【玉女】。」
「你是皓月子嗣?」
「竹君在山下找到,收留的我。還有,你的話有點多了。」
莊生知道了,這又是個高冷的,就是不知道文化程度是不是也和素心一樣。
正婚禮還有一會才開始,因為葛府要先收錢。
不一會,客人們就來了。
「李府,李大人到——」
來的這位李大人,是個圓臉微須的中年男子,穿著寶藍色長袍。身後跟著兩個下人,抬著一件沉甸甸的朱漆盒子。
李大人用眼神示意下人將抬盒擱在桌上,將其展開。
滿滿的黃金鋪在盒子四周,中央位置,是一對白玉如意,玉質溫潤,如意的柄上,還繫著大紅穗子,墜著兩顆珊瑚珠子。
「李大人厚禮,厚禮。」
陸氣盛高聲唱道:「李府,黃金三百兩,白玉如意一對。」
這叫「唱禮」。聲音要亮,調子要長,讓里里外外的人都聽見。送禮的人有面子,收禮的人也有面子。
婚禮上隨禮直接隨黃金,這禮物送的俗氣,可葛府不在意這些,還就喜歡這些俗的。
俗好啊!大家都是俗人!
「徐府,徐大人,送珊瑚寶樹一株,高五尺!」
「王大人送鎏金送子觀音一尊,金鎖一副,長命銀鎖九副!」
「玉梳一柄……」
短短片刻功夫,禮桌上就擺滿了厚重的隨禮,喜堂內的賓客各個心都在滴血,可眼下卻不得不裝作喜笑顏開的模樣,各自交談著。
江絮似不喜熱鬧,眉頭微皺,不過也沒阻止。
下山前竹君交代過,在葛府萬事皆允,就是千萬別擋葛家賺錢。
「雲雀公主送地寶白檀精油一瓶!」
忽然,唱禮聲再起,所有的賓客皆是一寂,同時看向門外。
雲雀公主這四個字就已經足夠吸引人了,可這送的禮物就有點嚇人了——地寶,有價無市的地寶!
真正無市也談不上,萬盛通還有賣,可在萬盛通買一株地寶,那溢價……能把一個小家族榨乾。
雲雀公主竟然給葛府送了這麼大的禮?
高堂上,知府大人忍不住笑意,當即就要下來十米相迎,以表葛府熱誠。
可雲雀卻並沒有把那瓶白檀精油放在禮桌上,而是拿著錦盒,進了喜堂,塞到了莊生手中。
知府大人的笑容僵硬在了臉上,十米相迎的步子卡在大廳中間,進退兩難。
周圍的賓客紛紛看向喜堂中間,目光在雲雀、江絮、莊生三人身上打轉,透露出好奇、探究、八卦、渴望……
「嘶~這傢伙哄女人的功夫這麼好?三天就把公主拿下了?」
「厲害啊!我待會得向他討教討教!」
「話說公主待會不會和聖女打起來吧?」
眾多葛家子弟幾天前就討論過傍上公主大腿,成為駙馬的事,只不過當時只是開玩笑罷了,誰也沒當真。
幾人捧了捧葛煙,也只是花花轎子人人抬,說幾句好話給少家主聽。
原因無他,實在是……知府大人這官位有些低了,人靠背景馬靠鞍,葛府在鹿蛾稱雄稱霸,可丟到雲海去,頃刻就能被浪潮拍死,入不得浮帝的眼。
但眼下這情況就有的說道了。
莊生的婚禮上,公主直接送了份地寶,還是直接走到新郎官前塞到他手裡去的,說明這份地寶是送給他個人的,和葛府無關,這也……太曖昧,太挑釁了吧?
雲雀公主不會要搶親吧!
眾人想到這裡,頓時一個激靈,目不轉睛地盯著幾人。
公主搶親,這等千年難遇的好戲,不看個爽,他們份子錢不是白給了嗎!
「新婚快樂。」
雲雀伸手拽了拽他胸口的花球,有些好奇,更多的是好笑。
莊生看著手中的白檀精油,小聲道:「摳門!」
這白檀精油自然還是他手中的那份,昨晚雲雀和春日遊玩回來,用風傳信,把他喊了出去,讓莊生把那份白檀精油交予自己,明天隨禮的時候,雲雀隨一份地寶,既有面子,又……不用花錢。
是的,貸款還是要還,這隨禮只有隨,沒有禮。
堂堂公主,竟然比他還摳門!
莊生雖然說話聲很小,可在場的幾乎全是神通者,能聽不見莊生在說什麼嘛?
地寶、摳門?
這兩個詞是怎麼聯繫到一起的?
眾人不知道莊生欠的八萬銀元貸款,「摳門」兩字在他們耳中又變了意思——這是在抱怨公主?還是在撒嬌?
雲雀笑了笑,將臉靠近了一些,湊到他耳邊道:「十年,就算你死在玉竹林,我也會把你魂魄招回來的!」
「嘶~」眾人倒吸一口涼氣,公主這是死都要和他在一起?
其實是在說死了也要把錢還上,不然就把他靈魂拽出來給她打工,不過莊生敢肯定,這傢伙說的這麼模稜兩可,一點關鍵信息不提,絕對是抱著惡作劇的心思在其中的!
一念至此,莊生也動了壞心思,不就是演戲嘛!誰不會是的!
【百目鬼】發動,他的兩個眼睛瞬間變紅了,【秘密大喜樂顫抖】將自己拖拽進痛苦的歡愉中,僅一瞬間,整個人都帶上了淋漓的破碎感,楚楚可憐地道:「好!我等你十年。不過……你就這麼忍心拋下我嗎?」
「嘶~」眾人連著倒吸兩口涼氣,葛知這是被始亂終棄了?
就連雲雀都愣住了,對方和他飆戲這不奇怪,關鍵……你怎麼演的這麼真啊!眼淚都下來了!怎麼做到的?
有那麼一瞬間,她還真以為自己是不是和莊生有過什麼……
「忍心。」
雲雀沒想到被反將一軍,表情維持不住,演不下去了,只能丟下這句話,混入了賓客中。
現場的氣氛頓時有些沉寂,此時,那喜慶的鼓樂和嗩吶在眾人看來有些別樣的意味,他們又將目光落在江絮身上,想看看這位聖女是什麼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