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復甦設施的通道比班傑明想的要「熱鬧」一些。
自從決定將這裡改造成兼具研究與避難功能的場所後,寒霜鎮就派出了工程隊和衛兵進行基礎清理和加固工作。沿途能看到臨時架設的火把,聽到遠處傳來的敲打聲和模糊的談話聲。
兩人並肩走著。
走了一段,班傑明開口,語氣帶著點閒聊式的隨意,但問題本身卻一點也不隨意:「說起來,阿布羅狄,關於你們那位靈園女神,以你主教的立場和了解,祂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存在?」
阿布羅狄腳步未停,只是側過頭,用一種「你這話也敢問」的眼神瞥了班傑明一眼,慢悠悠地說:「男爵,對著一位神職人員問「你對你的神了解到什麼地步」,您不覺得這問題本身……就稍微有點,嗯,欠妥嗎?這聽起來簡直像是在評估某種商品的價值。」
班傑明聳聳肩,帶著點無賴式的理直氣壯:「我們畢竟是朋友嘛,私下探討一下信仰的深度,無傷大雅。而且,一位正當紅、手握實權、領地發展蒸蒸日上的男爵,主動想要深入了解你侍奉的教會及其核心,這難道不是天大的好事?說明你們教義有吸引力,女神的光輝正在照耀更廣闊的土地。」
阿布羅狄提著燈,故作沉重地嘆了口氣:「唉,要是教宗大人知道我在這種地方,跟一位領主討論這種話題,還說得這麼世俗功利,我一定會被罰去抄寫《靜謐篇章》一百遍,不,一千遍。說不定還會被派去最北邊的哨所對著雪原布道。」
「放心,我不會說出去的。」班傑明拍拍他的肩膀,隨即像是突然想起什麼,敲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哦,對了!說到教宗,我這邊確實有個可能跟他下落有關的情報。是切絲維婭從文獻里破譯出來的,關聯性很高。不過最近事情一樁接一樁,焦頭爛額,居然忘了跟你通氣。」
阿布羅狄的腳步猛地頓住了。他轉過頭,盯著班傑明,臉上那鬆弛表情瞬間消失,被一種「你怎麼不早說」的責備取代。
看著阿布羅狄難得急眼的樣子,班傑明倒是笑了:「哈哈,別急別急,我這不是正打算跟你說嘛。而且,我們現在不正去往可能找到更多線索的地方?」
阿布羅狄努力平復了一下情緒:「……我沒意見。不過,在你說教宗的事情之前,我們先回到你最初的問題。既然你問了,作為朋友,也作為你領地內目前唯一的主教,我覺得有必要讓你對靈園女神有一個更清晰的認知。免得你總是用那種「又來了個搞神秘崇拜」的眼神看我們。」
「洗耳恭聽。」班傑明做了個請的手勢,態度認真了些。
兩人繼續前行,阿布羅狄的聲音在通道中平穩地響起,帶著一種講述事實而非布道的口吻:「你讀過我們教會的宣傳冊子,那些教義……其實挺隨意的,對吧?不強制禮拜,不要求苦修,沒有繁瑣的戒律清單,甚至鼓勵信徒享受生活中簡單的快樂。」
「確實,跟蒼白教會那一套比起來,簡直自由得像在度假。」班傑明點頭。
「根本原因,就在於蒼白教會本身。」阿布羅狄直言不諱,「我們很多行為準則,簡單概括就是——跟蒼白教會反著來。他們提倡禁慾苦修?我們覺得適度享樂沒錯。他們等級森嚴,儀式繁瑣?我們結構鬆散,注重內心感受。他們動不動就審判、淨化,我們更傾向於引導和安撫。」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麼做,並不是為了挑釁。而是因為我們發現,只要這樣做,女神似乎就會……「高興」。信徒的祈禱能得到更清晰的回應。」
班傑明挑眉:「聽起來像是故意唱對台戲來討好老闆?」
「曾經有神學家提出過,靈園女神與蒼白女神是某種意義上的「對立面」或「鏡像」。」阿布羅狄承認,「但這個理論太簡單,也太容易被證偽了。很快就被否定了。因為我們在很多事情的根本立場上,並不對立,甚至一致。」
「哦?」班傑明來了興趣。
「比如,蒼白女神厭惡奴隸制,認為奴役他人是重罪。巧了,我們的女神也厭惡。蒼白女神教義中強調貴族不可濫殺平民,否則將受神譴。我們的女神同樣不喜。」阿布羅狄列舉著,
「你看,在這些核心的善惡判斷上,我們並沒有反著來。我們反對的,是蒼白教會那種僵化、嚴酷、充滿壓迫感的執行方式,以及他們試圖將神意極端化、武器化的傾向。」
他語氣變得有些微妙:「所以本質上,我們對蒼白教會這個組織並無深仇大恨。只是他們非常、非常討厭我們,認為我們是褻瀆神聖、誤導世人的異端。大概是因為我們顯得太不嚴肅了吧。」
「至於靈園女神本身的誕生、來歷、具體形態……教會沒有任何權威記載。」阿布羅狄的聲音帶著純粹的陳述意味,
「我們只知道,在某個時刻,某些人感受到了祂的存在,得到了祂的恩惠——可能是絕望中的一絲慰藉,可能是病痛中的莫名舒緩,也可能只是深夜裡一個安寧的好夢。因為這些切實的、美好的體驗,人們自願聚集起來,侍奉祂,傳播祂可能帶來的安寧。沒有強制,沒有恐嚇,就是這麼簡單。」
班傑明聽完,摸了摸下巴,評價道:「聽上去……完全就是一個好神,一個好宗教。該說不說,好像每個宗教的虔誠信徒,向外界介紹自家信仰時,說出來的話都差不多是這個調調——仁慈、博愛、與眾不同。」
阿布羅狄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男爵,不要話裡帶刺啊。我可是很認真的。」
他停下腳步,表情鄭重:「我所說的這些,並非基於教條的死記硬背,而是出於我個人的、真實的感受和經歷。我不是因為能承受恩惠才去信仰,我是真切地承受過恩惠,體會過那種並非來自力量或奇蹟,而是來自內心深處的支撐後,才選擇了這條信仰之路。這其中的區別,很大。」
看著他難得嚴肅辯解的樣子,班傑明收起了玩笑的神情,點點頭:「好吧,好吧。能被你這麼認真信賴和描述,我就姑且相信,你們這位靈園女神,確實是位心懷善意的存在。畢竟……」
他攤了攤手,「誰叫我自己好像也莫名其妙地承受了祂的恩惠,成了你們口中的神眷者呢?這點我確實沒法反駁。」
提到這個,阿布羅狄眼睛一亮,剛才的嚴肅瞬間被一種帶著促狹的興趣取代:「啊,說到這個,我也一直覺得奇妙。你看,你對女神的了解並不多,但念刃的連接卻那麼特別……咳咳,說真的,男爵,如果你對神職生涯有興趣的話,以你的資質和影響力,我可以全力推舉你成為主教哦!寒霜主教,聽起來是不是很棒?」
班傑明立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不成不成!按照你們的教義,我豈不是不能從政了。那我這領主還當不當了?領地誰管?不行不行,絕對不行!」
阿布羅狄卻像是找到了樂趣,提著燈湊近一點,模仿著推銷員的語氣:「別急著拒絕嘛,男爵。當主教福利多多哦!心靈寧靜,睡眠質量高,偶爾還能通過靈園之夢聽到各種有趣的八卦……哦不,是神聖的啟示!工作壓力比當領主小多啦!」
「去去去,少來蠱惑我。」班傑明笑著把他推開。
兩人就這麼一邊互相打趣,一邊穿過最後一段通道,來到了設施的核心區域——那間擁有觀察窗和操控台的主控室。這裡已經被初步清理過,中央空出了一片地方。
阿布羅狄不再說笑。他走到牆邊一個相對乾淨的凸起旁,用袖子拂了拂並不存在的灰塵,慢悠悠地坐了下去。然後,他不知從身上哪個角落,神奇地摸出了一支鮮紅的玫瑰——在這地下深處,這玫瑰顯得格外嬌艷欲滴,甚至散發出極其淡雅的香氣。
他將玫瑰隨意地拿在手中,目光投向站在房間中央的班傑明,聲音恢復了那種令人安心的語調:
「好了,閒談到此為止。無論你接下來想在這裡嘗試感知什麼,尋找什麼,儘管去做吧。我就坐在這兒,看著。」
他晃了晃手中的玫瑰,嘴角帶著一絲淺笑,「我保證,誰都無法打擾你。當然如果你搞出太大動靜,把自己弄暈了,我會負責把你拖回去的。」
班傑明看著他那副「我已就位,你隨意」的姿態,心裡倒是踏實了不少。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對阿布羅狄點了點頭。
然後,他走到主控室中央那片空地上,緩緩閉上了雙眼。
摒棄雜念,收束心神。
全力催動念刃——不是用於連接遠方的夥伴,也不是用於精細的操控,而是將那份獨特的感知力,如同無形的觸鬚般,最大程度地向周圍的環境,向這座古老設施最隱秘的深處,小心翼翼地探去。
他要「看」到,那些肉眼無法得見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