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七騎士、關於賽麗婭、關於芬恩的流言,如同一陣風,終究還是不可避免地,刮進了寒霜鎮,刮到了班傑明的耳邊。
只是那時,他無暇細聽。
他站在寒霜鎮新築起的瞭望塔上,額前碎發被狂風攪亂,目光死死鎖住天際線那一片翻滾湧來的不祥陰雲。那不是雲,是翅膀,是皮膜破敗,卻以違背常理的迅疾撕裂天空的怪物。死誕者的空中單位。
它們的速度比所有人最壞的預估還要快。它們並非毫無章法,一部分如同貪婪的禿鷲,撲向沿途視野內任何冒著炊煙的村落,帶去絕望的屠殺與哭嚎。但另一部分,那些體型更大更顯「專注」的個體,卻對下方的慘劇視若無睹,只是堅定不移地朝著一個方向前進。
鎮子裡架起的對空弩箭發出尖銳的破空聲,塵晶爆炸的火光在灰白的天幕上綻開一朵朵轉瞬即逝的焦黑之花。然而,火力無法形成壓制。箭矢釘入腐肉,爆炸撕裂翅膜,偶有倒霉的怪物翻滾著墜下,但更多的,如同穿過稀疏雨幕的蝗群,突破攔截,繼續向前。
幸運,或許只能用這個詞來形容——這些目標最明確的死誕者,對寒霜鎮,竟表現出一種「漠視」。它們掠過鎮子上空,齊刷刷地撲向了鎮子後方的山巒,撲向第七復甦設施所在的後山。
那裡,沃特早已將班傑明的預判化為現實。他帶領著最精銳的一批老兵和工匠,依託崎嶇的山勢和遺蹟本身的結構,構建起一個防禦體系。
可當那頭巨龍的身影撕開雲層,出現在所有人視野中時,再堅固的工事仿佛也在心底矮了一截。
一種源自生命本能對頂級掠食者的恐懼,瞬間嚇呆了初次面對如此景象的士兵。有人牙齒打顫,有人雙腿發軟,手中的武器似乎重若千鈞。
然而,直面無法理解的恐懼,正是人類勇氣譜寫的讚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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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穩住!聽我號令!」沃特的吼聲壓過了不安的騷動。他站在最高的指揮位置,手臂穩如鐵鑄,死死盯著那龐然大物俯衝的軌跡。
巨龍選擇了遺蹟入口前相對平坦的地帶作為落點,巨大的陰影急速放大,裹挾的腥風幾乎令人窒息。
就在它的利爪即將觸及地面的一剎那——
「放!!」
沃特的手臂狠狠揮下。
剎那間,早已校準好的重型床弩發出沉悶的咆哮,內置塵晶的破甲弩箭化作一道道流光。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兩門剛剛從工坊緊急運達的「蒸汽弩炮」。它們怒吼著,將金屬彈丸以恐怖的速度噴射出去。
集火的轟鳴聲震耳欲聾,幾乎蓋過了一切。火光、煙塵、破碎的鱗片、飛濺的污血……瞬間將巨龍落地的區域吞沒。那龐大身軀在如此密集、準備充分的迎頭痛擊下,發出了令人牙酸的碎裂聲。它的一隻前肢在爆炸中扭曲、斷裂,半邊翅膀被蒸汽弩炮的彈丸撕開一個巨大的豁口,沉重的身軀失去平衡,轟然側倒在地,砸得地動山搖。
勝利的歡呼幾乎要衝破士兵們的喉嚨。那並非神話,並非不可戰勝,寒霜鎮的鐵與蒸汽,能夠折斷巨龍的翅膀。
但這激昂的情緒,很快便被壓下。空中的怪物並非只有這一頭巨龍,它們也並非愚蠢地一擁而上。戰鬥,變成了一場殘酷的消耗戰。死誕者被箭雨擊退,但很快又有新的補充上來。
消耗的,不僅是箭矢、塵晶和士兵的體力,更是緊繃的神經與持續高漲後又難免滑落的勇氣。每一波攻擊的間隙都短暫得令人窒息,誰也不知道下一波來的會是什麼,又會從哪個方向。
這時,班傑明穿梭在防線之間,聲音因不斷呼喊而沙啞。每一次擊退攻擊,哪怕只是打退兩三隻,他都會抓住時機,跳到高處,用簡練有力、充滿確信的話語肯定所有人的努力,指出敵人並非不可戰勝,強調他們守護的是什麼。
「看看你們的手!看看你們身邊的同伴!是你們的力量讓那頭巨獸倒地!寒霜鎮的牆壁或許不高,但寒霜鎮人的脊樑,比山脈更硬!」
而另一重更實際的保障,則來自防禦工事內部搭建的醫療點。
切絲維婭在這裡,展現出了超越常理、近乎神跡的醫術。重傷員被迅速抬入,斷肢、深可見骨的撕裂傷、內臟受損……在她那雙不可思議的手和念想之刃的力量下,可怕的傷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止血、開始癒合。
甚至有一個被怪物利爪切斷手臂的年輕士兵,在極短的時間內,被切絲維婭將斷臂精準接回,雖然暫時無法用力,但那種「完好如初」的希望,比任何鼓舞都更能提振士氣。
「我從來沒想過,」在一次短暫的喘息間隙,切絲維婭一邊用乾淨的布擦拭手上的血污,一邊對身旁負責協助並護衛她的伊芙琳低語,「自己會親眼目睹,並置身於戰爭中。這些可不在我的職責範圍。」
伊芙琳聞言側過頭:「我也沒想過自己會獲得念刃,」她語氣有些複雜,「你知道的,我對那些高高在上的女神,向來沒什麼特別的尊敬之情。」
她的念刃來得毫無徵兆,就在這場防禦戰爆發的前一刻。沒有天地異象,沒有痛苦掙扎,只是突然間,她理解了自身某種潛在的可能性——能將自我意識暫時一分為二,操控兩個獨立的「身體」。
時機糟糕透頂,她甚至沒來得及仔細探究這能力的具體邊界,也沒機會向他人展示,怪物的尖嘯就已劃破天空。
於是,一個伊芙琳留在了班傑明身邊,作為領主在移動中的護衛。另一個,則跟著切絲維婭,承擔助手的身份。
「傷害是不會共享的。」伊芙琳突然沒頭沒尾地低聲說了一句,眉頭微微蹙起。
切絲維婭停下手裡的動作,疑惑地看她:「你在說什麼?」
「男爵那邊的我,」伊芙琳仿佛在感受什麼,「手臂被倒塌的弩炮支架壓到了,骨頭恐怕斷了。」
切絲維婭立刻放下紗布:「比起在這邊跟我閒聊,我想我更應該立刻過去幫你把手接上。」她快速掃視了一下醫療點,暫時沒有新的重傷員,「另外……關於石崖領那邊傳來的,關於加爾文的最新消息,我們是不是也得考慮一下,該怎麼告訴班傑明了?還是說……我找個機會先跟他說?」
伊芙琳搖了搖頭。
切絲維婭看了她一眼,沒再堅持。她示意伊芙琳帶路,準備前往班傑明所在的防線區域。
她們穿過由沙包和原木加固的通道,靠近更外圍的指揮和弩炮陣地,這裡氣氛更加緊張。沃特正在大聲指揮著士兵調整一架受損床弩的角度,他滿身塵土,甲冑上多了幾道新鮮的劃痕。
他一扭頭,猛地看見切絲維婭從相對安全的區域走出來,眼睛瞬間瞪圓了,用力揮舞著手臂,嘴型分明是在喊:「回去!危險!回去!」
恰好此時,遠處不知是塵晶爆炸還是蒸汽管道破裂,傳來一聲轟然巨響,完全蓋過了他的喊聲。
切絲維婭也提高了音量,指著身旁的伊芙琳,朝沃特喊道:「伊芙琳的胳膊斷了!在那邊!我過去幫她接上!」
沃特一臉「你在開什麼玩笑」的表情,手指幾乎要戳到切絲維婭旁邊那個完好無損的伊芙琳:「胡說!我看她的胳膊明明好好的!」
「另一個伊芙琳!」切絲維婭不得不繼續喊,同時比劃著名分裂的手勢,「念刃!懂不懂啊!兩個!」
沃特張了張嘴,揮舞的手臂僵在半空,臉上閃過一絲混雜著恍然、羨慕的神色。他最終閉上了嘴,只是用力指了指她們過來的安全通道方向,示意她們快走,然後轉身繼續面對他的防線和天空的威脅。
他是真的很想得到念刃。
為此,他甚至已經堅持了很久,每天無比真誠地向靈園女神祈禱,虔誠得幾乎快把自己都騙過去,真的要變成一個篤信者了。可女神,或者這個世界,似乎還未回應他的渴望。他只能繼續握緊手中的劍,以凡人之軀,站在對抗非人恐怖的最前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