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布羅狄!」
「幫我抬起這該死的弩炮!」
班傑明的吼聲在爆炸後的短暫寂靜中格外清晰。一架沉重的蒸汽弩炮在剛才的衝擊中傾倒,扭曲的金屬支架和斷裂的木料將下方的伊芙琳死死壓住。
荊棘自地面破土而出,纏繞著滾燙的金屬部件,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阿布羅狄站在不遠處,眉頭緊鎖,雙手虛抬。那些堅韌得不可思議的荊棘便如他肢體的延伸,緩緩將沉重的弩炮殘骸抬起。
班傑明立刻撲上前,抓住伊芙琳未受傷的手臂,用力將她從廢墟中拖出。碎石和木屑從她身上滑落,左臂不自然地扭曲著,顯然是徹底斷裂了。
「別擔心,」伊芙琳吸著冷氣,聲音卻出奇地鎮定,「切絲維婭已經在趕來的路上了。她……另一個我正帶著她過來。」
「現在,你認真的嗎?」班傑明目光警惕地掃向防禦工事外。不知何時,十幾個人形的陰影正從山林的掩護中衝出,朝自己的位置狂奔。
「這些東西……到底是從哪兒冒出來的?」班傑明低聲咒罵,「總不可能是坐在那些怪鳥背上搭便車來的。」
沒有時間細想。他意念流轉,四把特製的輕薄長劍應念而動,如同被無形之手操控,化作四道銀亮的流光激射而出。這些劍經過特殊鍛打,兼顧韌性與鋒利,專為配合他的意念操控而設計。
長劍在空中劃出精準的弧線,唰唰幾聲輕響,沖在最前面的三具人形死誕者踉蹌撲倒,它們的手腕、腳踝被齊整切斷,肢體與軀幹分離,卻仍在徒勞地抓撓地面,試圖爬行前進。
更多的荊棘從阿布羅狄周身的地面狂涌而出,不再是分散的藤蔓,而是迅速交織、堆疊,形成一道近兩人高、布滿尖刺的活動的壁壘,牢牢封堵住了被弩炮倒塌破壞的防線缺口。荊棘牆並非靜止,它們如同有生命的蛇群般蠕動、抽打,任何試圖攀爬或衝擊的死誕者都會被無數尖刺貫穿、纏繞、甩開。
阿布羅狄的念刃「拒絕的刺」在這種陣地防禦戰中展現出了驚人的價值。荊棘隨他心意生長、變幻形態,既能組成堅固的屏障,又能化為致命的陷阱,幾乎杜絕了步兵單位正面突破的可能性。
就在這時,切絲維婭帶著另一個伊芙琳從通道快步跑來。她一眼就看到躺在地上的伊芙琳扭曲的手臂,立刻蹲下身,二話不說開始處理。
「忍著點。」她低聲道,手上動作穩定而迅速,伴隨著輕微的咔噠聲和伊芙琳壓抑的悶哼,半透明的絲線進入皮下,修復破碎的骨骼。
切絲維婭一邊治療,一邊抬頭看向班傑明:「這邊什麼時候能結束?這種強度的攻擊不可能持續太久吧?」
班傑明沒有立刻回答。他閉上雙眼,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的念刃催動到極致。無形的波紋以他為中心,如同水面的漣漪般急速擴散開去,越過喧囂的戰場,掃過寒霜鎮的街道屋舍,甚至向著更遠的荒野、山巒延伸。
在他的感知「視野」中,世界變成了由無數或明或暗、或強或弱的光點與波動構成的抽象圖景。天空中的飛行單位正在減少,零星的幾個在鎮外盤旋,似乎失去了明確的指令或目標。更遠處……暫時沒有新的、成規模的冰冷波動湧來。
幾秒鐘後,他收回大部分感知,只留下一個持續覆蓋寒霜鎮及周邊山區的「警戒雷達」。這需要持續消耗精力,但眼下必不可少。
「外面剩下的那些,解決掉。」他對阿布羅狄和周圍重新集結過來的士兵下令,「讓大家抓緊時間休息,輪流進食、檢查裝備。至少目前,沒有發現更多的敵人在靠近。」
他轉向切絲維婭,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你幫我撐著點,雷達我必須一直開著。精神力消耗有點大。」
切絲維婭已經處理完伊芙琳的手臂。她站起身,走到班傑明身邊,將一隻手輕輕搭在他的肩膀上。一股清涼、溫和的暖流緩緩注入,仿佛為乾涸的河床引入了潤滑的溪流。
「行行行,知道了。」切絲維婭的語氣聽起來有點不耐煩,但手上的動作卻穩定而持續,「你就當我是個人形舒緩劑吧。不過別指望我能一直這麼撐著,我也是會累的。」
班傑明的大部分注意力,依舊維繫在那個覆蓋全鎮的感知網絡上,警惕著任何風吹草動。
戰鬥的喧囂暫時停歇,防線進入了緊張的休整期。
而南境的消息,終究如同躲不過的寒風,穿透了戰場的硝煙,抵達了班傑明的耳中。
負責情報整合與篩選的伊芙琳,實際上比班傑明更早知曉了那些從南方傳來,令人不安的流言。關於賽麗婭王女率領戍衛軍在南境平叛,關於她與昔日勇者小隊同伴芬恩兵戎相見,關於綠蔭河地的戰鬥,關於焚毀的糧草與被征糧的村莊……種種細節,經過不同渠道的印證,拼湊出一幅讓伊芙琳心頭沉重的圖景。
她選擇了暫時隱瞞。並非不忠於職守,而是在當時,寒霜鎮正面臨迫在眉睫的空中襲擊,班傑明必須全神貫注應對眼前的生死危機。她判斷,那些遠在南方情況未明的紛爭,不應在此時分散領主至關重要的注意力。
她的判斷是正確的。
直到此刻,防線暫時穩住,班傑明緊繃的神經稍有緩和,伊芙琳才在醫療點旁相對安靜的角落,向他低聲匯報了這一切。她儘可能客觀地陳述了已知的信息,並補充說明,經過交叉對比和有限渠道的核實,這些傳言的核心內容——即賽麗婭與芬恩爆發衝突,南境陷入內戰,大體無誤。
班傑明沉默地聽著。
起初,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眼神定定地看著地面某處,仿佛在消化每一個字句。然而,隨著伊芙琳的描述逐漸具體,他垂在身側的手,不易察覺地慢慢握緊。
他的大腦,在經歷長時間高強度戰鬥指揮和維持廣域感知後,本已有些疲憊,此刻無數念頭又衝撞在一起。
賽麗婭和芬恩。
這兩個名字,在他心中占據著特殊的位置。不僅是昔日在勇者小隊中共度險阻、分享歡笑的同伴,更是他潛意識裡信任、認可的人。他們是「光輝的七騎士」傳說的當代縮影,是連接他卑微過去與廣闊未來的重要紐帶,也是他評估王國未來時,內心隱隱寄予希望的存在。
他們……在做什麼?
在王都死誕者如瘟疫蔓延、西境與異族交戰、整個王國風雨飄搖、每一個有識之士都應攜手共渡難關的時刻——他們在南境,打內戰?
賽麗婭知道她在做什麼嗎?她難道不明白,「光輝七騎士」之間牢不可破的情誼,不僅僅是吟遊詩人嘴裡的佳話,更是她在民間聲望的基石,是她區別於那些醉心享樂的王室成員最耀眼的光環?是她能夠凝聚人心的根本所在。
而現在,她親手將武器對準了芬恩?對準了曾與她分享同一營火的同伴?
班傑明覺得自己的血壓在升高,氣血在不受控制地翻湧,耳中甚至出現了細微的嗡鳴。
冷靜……冷靜。
你不了解事情的全貌。南方距離遙遠,信息傳遞必有失真和缺失。芬恩不是莽撞愚蠢的人,賽麗婭也不會背叛過去的情誼。他們之間,或許有你所不知道的緣由。也許局面尚未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也許一切還有轉圜的餘地。現在憤怒和失望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只會干擾你的判斷。
一直用眼角餘光留意著他的切絲維婭,見他神色變化,挑了挑眉,對身旁的伊芙琳低聲道:「看吧,我就說他有一顆大心臟,這種消息他肯定受得住。」
兩個伊芙琳,一個剛接好手臂,一個護衛在側,同時點了點頭,動作幅度幾乎一致。「說得對,切絲維婭。」她們異口同聲,聲音重疊在一起。
班傑明似乎沒有聽到她們的低語。他抬起眼,看向負責情報的伊芙琳,聲線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沉穩:「消息渠道繼續關注,儘可能獲取更詳細、更準確的情報,尤其是賽麗婭和芬恩雙方的直接動向和聲明。另外……」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
伊芙琳卻在他問出口之前,繼續匯報,但內容卻更加沉重:「還有一件事。石崖領前線的最新戰報通過隱秘渠道傳回。防線……失守了。加爾文大人在戰鬥中身先士卒,最後時刻陷入重圍,目前……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剎那間,班傑明只覺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