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誕者針對寒霜鎮的攻勢,終於停歇了。
當最後一隻形如烏鴉的死誕者被重型弩箭凌空射爆,當山道上那些被阿布羅狄的荊棘困住的人形死誕者被士兵們補刀、清理。當灰濛濛的天空不再有令人心悸的翅膀拍打聲,防線內外,爆發出了歡呼。
「贏了!我們守住了!」
士兵們互相擁抱,疲憊的臉上露出由衷的笑容。他們擊退了傳說中的巨龍,抵擋住了從天空到地面的攻勢,這是屬於寒霜鎮守軍實實在在的勝利。
然而,在充當指揮所的防禦工事內,氣氛卻與外面的歡騰截然相反。
班傑明臉上沾著灰塵,臉色異常難看。
他面前站著除了肩負支援任務的迪奧那之外,所有的核心親信。
沒有勝利後的喜悅會議,只有得知一連串噩耗後的緊急磋商。
賽麗婭與芬恩在南境兵戎相見。
加爾文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任何一個消息單獨傳來,都足以讓班傑明心情沉重,夜不能寐。而當它們幾乎同時砸在頭頂,尤其是疊加在剛剛結束一場防禦戰、身心俱疲的時刻,其衝擊力不亞於在精神世界投下了一顆塵晶炸彈。
班傑明的腦海里不受控制地翻騰著混亂的念頭,
在加爾文為了抵禦死誕者狂潮,浴血奮戰以至於失聯的時候……賽麗婭和芬恩,你們在做什麼?
對於他們之間的爭鬥,誰更有道理,誰更占優勢,班傑明此刻覺得毫無意義。這件事從一開始就錯了。無論矛盾有多深,舊怨有多重,在這個王國四面起火、滅頂之災懸於頭頂的時刻,任何內部消耗都是不可原諒的短視。
都應該,也必須忍著,等到共同的敵人被擊退,等到生存的危機過去,再有什麼帳,關起門來慢慢算!
還有加爾文……
班傑明的牙關不自覺地咬緊。
你不是總以王國第一騎士自詡嗎。現在出了這樣的事,生死不明,音訊全無……你讓我怎麼在千里之外尋找你?怎麼在這焦頭爛額的情況下幫你。
更深的憂慮隨之而來。石崖領前線到底怎麼樣了?僅僅是部分防線失守?還是……整個石崖領已經全面淪陷?如果是後者,那將意味著王國門戶洞開,死誕者狂潮可以長驅直入,肆虐王國腹地,整個王領都將暴露在直接的威脅之下。
伊芙琳的情報,讓沃特和蘇萊文也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指揮所內是壓抑安靜的,只有外面隱約傳來的歡呼聲作為背景。
最終,是班傑明先打破了沉默:「無論如何,爭論對錯、懊惱意外,都無法改變現狀。我們需要加速,必須加速,為那些已經發生和還未發生的災難,做更充分的準備。」
沃特抬起頭,憂慮並未散去:「我信任我們的士兵,男爵。經過今天的戰鬥,他們證明了可以對抗任何看得見的敵人。但是……士兵需要目標,需要清晰的方向。現在局勢混亂,消息矛盾,他們也會困惑,也會不安。。」
「那就給他們目標,給他們方向。」班傑明的果斷說道,「我會在近期,向全鎮軍民發表公開演講。我們必須讓每一個人,從士兵到農夫,都清楚地明白,我們正在面對什麼,我們為什麼要如此緊迫地建設、備戰,我們最終要守護的是什麼,又可能將要對抗的是什麼。」
蘇萊文似乎在醞釀著什麼。他看向班傑明,目光中有著近乎熾熱的穿透力:「大人,我有一個提議。或許我們不應該僅僅做一個被動的預防者和防禦者。」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蘇萊文繼續道,語速加快,思路清晰:「我們為什麼要等待災難一次次降臨,然後疲於奔命地應對?為什麼要固守寒霜鎮這一隅之地,只想著如何自保。看看如今的王領內部,無論是貴族還是平民,人心惶惶,不知所措。大公們各懷心思,王位繼承者們忙於私鬥。」
「在這種時候,給予他們希望的人是誰,是那些高高在上舊貴族嗎?」蘇萊文搖了搖頭,「不,大人。是「我們」。是寒霜鎮,是銀溪領,是黑岩領,是所有加入的聯合公社。是我們用抗寒的種子、用高效的蜂窩煤、用實實在在能活下去的方法,給了他們一絲希望。」
他雙手微微張開,仿佛在描繪一幅圖景:「人類就像一群飛行的鴿子。鴿群在空中,不會漫無目的地亂飛,它們只會跟著領頭的那一隻,朝著同一個方向前進。現在,王領,乃至整個王國,無數人就像失去了頭鴿的鴿群,迷茫、彼此碰撞。」
「領地的大小,兵力的多寡,在眼下這個局面,或許並非決定性的因素。」蘇萊文的聲音變得更加有力,「那些生活在恐懼和不確定中的人們,他們最需要的,不是一個高高在上的救世主,而是一個清晰的、堅定的、告訴他們現在該做什麼才能拯救自己的領導者!一個能指明方向、凝聚力量的頭鴿!」
他目光毫不退縮地迎向班傑明瞳孔,
「我們要改變的,不應當只是寒霜鎮。我們的目光,應該投向整個動盪的王領,乃至這個正在崩壞邊緣的王國。」
指揮所內,連呼吸聲都仿佛消失了。
王都——那個曾經榮耀與權力的中心,如今在所有人心中,已經變成了災難與恐怖的源頭象徵。它的淪陷與異變,像一塊巨大的陰雲,籠罩在每一個知曉內情者的心頭。
「所有人都在等待,大人。」
「在四境大公們默不作聲、明哲保身的時候。在三位王位繼承者,無暇他顧的時候。這片土地上的人們,無論是貴族中尚有良知者,還是只想活下去的平民,他們都在潛意識裡等待一個能真正站出來,帶領他們走出絕境的人。」
……
沉默。
幾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連提出這個構想的蘇萊文自己,在說完之後,也陷入了沉默。他微微垂下目光,似乎在重新衡量自己話語的重量,思考其中蘊含的巨大風險。
沃特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一條直線,顯然在消化這個遠超常規軍事範疇的提議。
班傑明一動不動地站著,撐著桌面的手背青筋隱現。
利弊?這早已超出了簡單利弊衡量的範疇。這關乎道路,關乎信念,關乎在末日圖景前,一個渺小個體與他的共同體,究竟選擇扮演怎樣的角色。
就在這沉重的沉默仿佛要凝結成實體時,一個聲音打破了它。
是切絲維婭。
她一直安靜地靠在牆邊,臉上還帶著治療傷員後的倦色,但那雙眼睛,此刻卻異常清明。
「我支持蘇萊文的想法。」
「極端的變革……也好過在一潭註定腐臭的死水裡,一成不變地等待沉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