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崖領的戰局已陷入一片血腥的泥沼,瀕臨徹底崩解。
死誕者的攻勢如同無窮無盡的黑色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它們的個體或許能被精銳戰士斬殺,但當它們以成千上萬的數量,無視傷亡、踏著同伴的殘骸向前推進時,任何戰術都顯得蒼白無力。
即便是翱翔天際的獅鷲騎士,在面對遮天蔽日的飛行怪物時,也接連折翼隕落,鮮血染紅了石崖的天空。
數量的鴻溝構成了令人絕望的壁壘。
直到那支自稱「聖戰軍」的武裝力量,接替了傷亡慘重的石崖領正規軍,成為阻擋黑色浪潮的中流砥柱,正面戰場才勉強穩住了陣腳。
「這……這根本不是我能參與的戰鬥。」
負責帶領補給車隊,艱難穿越交戰區將物資送達前線的傑弗里,臉色蒼白地蜷縮在臨時掩體後,牙齒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顫。
眼前的景象超越了他過往一切認知。這不再是人與人之間的爭鬥,而是某種更恐怖的東西在碰撞。
死誕者是毫無疑問的怪物——扭曲的形態,空洞的眼眶,散發著瘋狂。
而與之對抗的「聖戰軍」……在傑弗里的眼中,似乎也帶上了一種非人的色彩。他們裝備混雜,來自不同教派、不同地域,甚至有許多是剛剛拿起武器的平民,但他們眼中燃燒著同一種近乎狂熱的火焰。
面對數倍於己的敵人,他們吼著各式各樣的禱詞或戰吼,死戰不退!斷肢、流血、身邊的同伴倒下……沒有任何東西能讓他們後退哪怕一步!他們仿佛不是由血肉之軀構成,而是由鋼鐵的意志和某種集體性的犧牲狂熱澆築而成。
就在這種恐怖的氛圍里,傑弗里驚恐地發現,自己似乎也正在被同化。當身邊的聖戰軍士兵用身體為他擋住一次致命的撲擊,當他用長矛,怒吼著刺穿一隻撲向傷員的死誕者獵犬時,一種混雜著恐懼、憤怒、以及榮譽感的熱流沖刷著他的全身。他也成為了這堵血肉長城中的一塊磚石,為了身後那些更遙遠,他從未謀面的「他人」而戰。
他從未想過,自己這平凡的一生,竟會因參與這樣一場慘烈到超現實的戰役而感到……一絲引以為榮。但這感覺如此真實,伴隨著每一次心跳,泵送著滾燙的血液。
「傑弗里!」
好友彼得羅的呼喊將他從那種近乎恍惚的沉浸感中拽了出來:「這個區域的戰鬥暫時結束了!你的長矛斷了,快換一把!」他指了指傑弗里手中那根在最後突刺中崩斷的木桿。
傑弗里如夢初醒,鬆開手,斷裂的矛杆掉落在地。他剛想說什麼,彼得羅卻壓低了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湊近:「寒霜鎮有消息!是男爵大人親自下達給我們的密令!」
這句話讓傑弗里瞬間徹底清醒。
他連忙跟著彼得羅帶著沉甸甸的信,找到了正在與鐵鑄領支援部隊指揮官進行緊急磋商的伽隆。
那位藍發戰士,是聖戰軍在前線最重要的指揮者之一。他們抵達時,顯然正趕上會議的關鍵節點,臨時搭建的帳篷里氣氛凝重。
伽隆注意到了門口的傑弗里和彼得羅,他並未因被打斷而不滿,反而直接招手:「進來吧。這裡沒有需要隱瞞自己人的秘密。」
傑弗里深吸一口氣,有些拘謹地走進這滿是真正大人物的圈子。他能感受到鐵鑄領那位穿著重甲、面容冷峻的指揮官投來的審視目光,以及帳篷里其他幾位聖戰軍頭領的注視。他定了定神,拆開信封,儘可能清晰地念出信中的核心內容:
「寒霜鎮、鐵鑄領、銀溪領、黑岩領等聯盟成員,已在最高戰略層面達成一致意見……鑑於當前局勢,認為石崖領守軍不應再固守「北境門戶」的傳統定位,被動承受全部壓力。自今日起,石崖領所有抵抗力量,包括聖戰軍及友軍部隊,應開始有計劃、有步驟地實施彈性防禦,必要時可主動放棄部分難以固守的次要地段,拉長敵軍補給與攻擊線,以空間換取時間,並在運動中尋求削弱、分割、殲滅敵軍的機會……」
帳篷內一片寂靜,只有地圖旁火盆里木炭燃燒的噼啪聲。
傑弗里念完後,有些不安地看向伽隆。主動放棄陣地?拉長戰線?這與聖戰軍一直秉持的「死守不退」理念似乎有所衝突。
伽隆卻他緩緩開口:「我認為……這個想法很好。」
這時,帳篷角落陰影里,一個一直沉默、身披帶有隱匿教會徽記斗篷的人開口了:「北境的軍隊已在邊境完成集結,規模可觀。但他們只是靜靜駐紮,對石崖領的求援與戰況惡化……袖手旁觀。」
鐵鑄領的指揮官冷哼一聲,拳頭砸在桌上:「他們想等我們和死誕者拼個兩敗俱傷,再來收拾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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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隆:「所以,更要改變策略。要讓戰火……適當地蔓延一下,。隔岸觀火者,終將引火燒身。」
新的戰略意圖迅速被理解、細化、傳達下去。石崖領在經歷了漫長的被動防禦和慘烈消耗後,開始嘗試著改變節奏。
很快,僵持的戰線發生了顯著的變化。在一些地段,抵抗力量不再寸土必爭,而是進行了有組織的後撤,將部分空曠或難以防禦的地帶讓出。死誕者大軍本能地湧入這些「缺口」,但其鋒頭不再集中,陣型開始拉長、分散。
與此同時,得到鐵鑄領與帕斯卡領生力軍補充、並獲得更明確戰術指導的聖戰軍及石崖領殘部,開始以小股精銳部隊進行頻繁的側翼襲擾。
戰線,第一次不再只是向人類一方緩緩擠壓。在某些局部,黑色的潮水被頑強地頂了回去,甚至被撕開了口子。一種全新的更具韌性的戰爭模式,開始在石崖領的血與火中艱難地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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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想到,你會親自來見我。」
金穗谷,羅倫的私人商會總部頂層。這裡裝飾奢華卻不顯庸俗,巨大的落地窗俯瞰著山谷中繁榮的莊園。
羅倫將一杯晶瑩剔透的頂級酒液遞給站在窗邊的身影,語氣複雜,帶著一絲難掩的驚訝。
「我們是同伴,禮節自然要到位。」窗邊的人轉過身,接過酒杯,臉上帶著讓人捉摸不透的笑容——正是班傑明·布萊克伍德。他看起來風塵僕僕,但眼神明亮,似乎這趟南下之旅並未讓他感到多少疲憊。
「同伴嗎……」羅倫輕輕晃動著手中的酒杯,露出了一個自嘲的笑容,那笑容里夾雜著懷念與一絲落寞,
「七騎士……如今早已是過去式了。每個人都有了不同的道路,不同的追求,甚至不同的陣營。就連民間傳唱的詩歌里,主角也不再是週遊大陸、行俠仗義的七騎士,而是變成了邊境那位「受命於天」,帶領子民對抗災厄的寒霜鎮男爵。」
班傑明抿了一口酒,品味著那醇厚辛辣的滋味,滿意地點了點頭:「看來埃爾溫的宣傳做得很到位,輿論引導的效果比我想像的還要好。」他略帶調侃地補充道,「就是這「受命於天」的稱號……下次或許該先跟我商量一下措辭,聽著有點過於沉重了,不太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