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快了。」羅倫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窗外繁榮的山谷景象上,「這一切,變化得太快了。無論是整個王國急轉直下的局勢,還是……我們之間的關係。」
他轉過頭,重新看向班傑明,眼神複雜:「我本以為,自己算是開明、適應能力強的那類人了。見慣了商海沉浮,看多了貴族間的權謀更迭。但面對你……還有這短短几年內發生的一切,我還是會感到驚訝,甚至無所適從。」
他的目光細細觀察著眼前這個昔日同伴。記憶里那個手腳麻利、能和隊伍里每個人都相處融洽的年輕雜役,與如今這位攪動王領風雲的寒霜鎮男爵,身影在腦海中重疊又分離。時間並沒有過去多久,但對方所抵達的高度、掌控的力量,已經遠遠超越了他這個以商業網絡立足的金穗谷領主。
一絲難以言喻的滋味,悄然爬上羅倫心頭。那並非純粹的敵意,更像是一種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嫉妒。是的,嫉妒。嫉妒對方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從塵埃中崛起,抓住那稍縱即逝的時機,甚至塑造時勢。
羅倫深吸一口氣,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仿佛要藉助那灼熱的液體壓下翻騰的心緒,也為自己接下來的話增添幾分決斷的勇氣。他放下杯子,清脆的磕碰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讓我們把話說開吧,班傑明。」他直視著對方的眼睛,語氣變得嚴肅而直接,褪去了所有圓滑與試探,「你做的這一切——整合公社、大肆宣傳共同體、不計成本地援助。你的這些行為,這些遠遠超出一個普通男爵、甚至超出一個地區性領袖該有的舉動,究竟是為了什麼?你的……最終目標是什麼?」
班傑明聞言,臉上露出了那種羅倫非常熟悉的、帶著點無辜的笑容:「為了什麼?幫助鄰居,支援物資,穩定人心,當然是為了讓王領乃至王國能度過這場可怕的災難,恢復秩序與和平啊。這難道不是我們每個人都應該做的嗎?」
「班傑明。」羅倫的聲音沉了下來,他微微向前傾身,「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人。窗外是我的地盤,門後是你信任的護衛。沒有吟遊詩人,沒有需要安撫的民眾,也沒有其他勢力的耳目。告訴我真實的理由。你的真實——這將決定,我,羅倫,要不要真正「入場」,以及……以何種方式入場。」
出乎羅倫意料的是,聽到這番話,班傑明非但沒有繼續偽裝或搪塞,反而突然笑了起來。裡面沒有嘲諷,反而帶著一種愉悅的意味。
羅倫皺起眉頭,不解地看著他。
班傑明止住笑,搖了搖頭,看向羅倫的眼神裡帶著一絲老朋友般的無奈和直白:「羅倫啊羅倫,你的問題就在於,你總是習慣性地,把一切都用做生意的角度去衡量、去解構。政治博弈、軍事行動、人心所向……在你眼裡,仿佛都是一場場可以評估風險、計算收益、然後決定是否入場的投資。」
「但事實並非如此。不是所有事情,都像買賣貨物一樣,給你留出冷靜選擇進場或觀望的餘地。尤其是在這個時期。」
班傑明的目光仿佛能看透羅倫內心的權衡:「你覺得,除了站在我這一邊——或者說,站在「共同體」這一邊之外,你還有其他的選擇嗎?當我的使者帶著物資和軍隊在王領穿行,當共同體的理念在每一個集市和村莊傳播,當所有王領的勢力或多或少被捲入其中時,金穗谷真的能獨善其身嗎?」
他微微向前,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在我親自踏入金穗谷,坐在這裡與你對飲的這一刻起,在所有密切關注著王領動向的旁觀者眼中——無論是北境大公、西境大公、南境紛爭的雙方,你,羅倫,以及你所代表的金穗谷,就已經入場了。區別只在於,你是作為一個積極主動的盟友入場,還是作為一個被迫捲入、搖擺不定的潛在障礙入場。」
羅倫的呼吸微微一滯。他能聽明白班傑明話語中的邏輯。他只是沒想過,對方會把話說得如此赤裸,如此不留情面。這不再是勸說或邀請,而是近乎最後通牒式的形勢分析。
他的臉色變幻不定,驚訝、惱怒、權衡、無奈……種種情緒在那張保養得宜的面孔上交替閃過。他下意識地想反駁,想強調金穗谷的中立傳統和商業網絡的獨立性,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他知道,班傑明說的,很大程度上是對的。
在這個秩序崩壞的時刻,巨大的財富而沒有相應的武力守護,就如同孩童持金行於鬧市。
班傑明沒有再施加壓力,他只是重新端起酒杯,慢條斯理地品嘗著金穗谷珍藏的美酒,仿佛在給羅倫足夠的時間去消化這些,做出那個其實早已沒有選擇的決定。
良久,羅倫突然問出了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問題,打破了沉寂:「蘇萊文……他現在在你那邊,具體負責什麼?」
班傑明似乎對這個問題並不意外,他放下酒杯,扳著手指,如數家珍般平靜地答道:「財務部長。總行政官,兼任外交部長。哦,如果你想聽,我還能說出更多臨時的、具體的職責,比如戰時後勤統籌、新領地接收整合的負責人之一……等等。他是個難得的人才,而且,很懂得變通。」
羅倫忽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他看向班傑明,語氣軟化了許多,甚至帶上了一絲請求的意味:「班傑明……看在我們曾是同伴,曾分享過同一營火的份上……我希望你能對我的態度,稍微好那麼一點。至少,別像剛才那麼直白。」
「當然,當然。」班傑明臉上重新浮現出那極具親和力的笑容,「我們是老朋友了,羅倫。你看,我和艾拉、和加爾文……不都相處得其樂融融嗎?」
-------------------------------------
「處理好了?」
商會大樓外,僻靜的側門迴廊處,阿布羅狄安靜地等待著。看到班傑明出來,他低聲問道。
「嗯。」班傑明點了點頭,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金穗谷往後會成為我們面向南境的重要門戶和補給節點。羅倫是個聰明人,他知道該怎麼選,也會拿出足夠的誠意。」
阿布羅狄跟在他身側,匯報另一件事:「王領內部,目前正式加入或明確表態支持公社的,大多是一些中小領地。那幾個歷史悠久、實力雄厚的大家族領地,還在觀望。需要去拜訪一下嗎?」
班傑明搖了搖頭,步伐穩健地向著他們落腳點走去:「不必。埃爾溫和蘇萊文已經通過渠道和私下接觸,與它們周邊的領主談得差不多了。我們只需要等待壓力自然傳導。用不了多久,當它們發現自己被友好的鄰居們隱隱圍住,而唯一的穩定物資渠道和軍事庇護都指向公社時,會主動找上門來的。我們現在有更重要、也更棘手的地方要去。」
「哪裡?」阿布羅狄問。
「聖泉領。」
「蒼白教會在王領的直屬領地,地理位置關鍵。物資豐饒,信仰堅定,擁有獨立的護教武裝。但它……或者說它背後的蒼白教會高層,至今對我們的一切倡議和接觸保持沉默,甚至牴觸。占據了如此重要的位置,卻不肯合作,這讓我很難辦啊。」
阿布羅狄沉默了一下,低聲道:「蒼白教會……對這場席捲王國的災難,態度確實太過安靜,甚至可以說是反常。王都淪陷,他們似乎沒有大規模救援或調查的公開行動。各地死誕者肆虐,他們的教堂往往緊閉大門。就連石崖領的血戰,也只看到了零星的普通修士參與……」
「所以,」班傑明接過了話頭,「我們得去搞明白,他們在想什麼,在計劃什麼,或者在隱瞞什麼。」
他又笑道:「正巧,我們在那裡,都有一個老朋友,不是嗎?」
阿布羅狄立刻明白了他的所指,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