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傑明在迴廊轉角處遇見了莉維亞。
她站在那裡,似乎已經等了很久。看到他出現的那一瞬間,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慌亂地垂下,仿佛那點亮光是某種不該被發現的失態。
「你有話要和我說?」班傑明停下腳步。
莉維亞點頭,又搖頭,最後小聲開口:「是有一點事。」
班傑明看了看周圍。迴廊里人來人往,來回踱步的修士、搬運物資的商隊護衛、還有幾個探頭探腦想知道男爵下一步動向的小官員。他指了指不遠處一間半敞的祈禱室。
「那邊聊。」
祈禱室不大,陳設簡單班傑明拉了張椅子坐下,莉維亞在他對面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端正。
沉默持續了三秒。
「你和切絲維婭女士……」莉維亞開口,「聊了很長時間。」
班傑明靠在椅背上,活動了一下因失血而有些僵硬的肩膀。切絲維婭的治療很徹底,但疲憊感還在。
「好像是有點久了。」他說,語氣隨意,「不過還蠻愉快的。」
莉維亞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愉快……」她低聲重複這個詞,「比我們以前……還要開心嗎?」
「嗯?你在說什麼?」
莉維亞猛地回過神,像是從某種恍惚中被拽回現實。她扯出一個笑容,那笑容有些僵硬。
「沒有。只是……」她頓了頓,「想到你假扮成另一個我,和我談心的事。」
她垂下眼:「你還真是壞心眼呢。」
班傑明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
「我倒覺得還挺有趣的。算是認識了不同一面的你。」
不同的一面。
莉維亞咀嚼著這句話,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啊……哈。」她發出一個不成音節的嘆詞,「是嗎。」
又是短暫的沉默。
莉維亞換了一個話題。
「你是什麼時候成為神眷者的呢?」她的聲音盡力維持著朋友間閒聊的語調,「我有些好奇。」
班傑明沒有察覺異樣。
「不久前。」他說,「算是意外。」
「這樣嗎……」莉維亞輕輕點頭,「在使用念刃方面,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可以來請教我。雖然我的能力不算強大,但基礎的技巧,還有如何避免透支精神……」
「我還是可以教你的。」
班傑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沒有她期待的某種東西——溫柔、感動、任何超出公事公辦範疇的情緒。只是一種「收到信息」的確認。
「好。」他說。
然後他換了個話題。
「你有想好接下來打算怎麼做嗎?」
莉維亞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會尊重你的安排。」
班傑明點了點頭,仿佛這個答案早在預料之中。
「行吧,那我就把話說開了。」
他的語氣切換成那種處理領地政務時的的模式。
「以後聖泉領的蒼白教會,你就當做是全新的——只屬於聯合公社、只屬於我的教會。」
莉維亞沒有抬頭,但她的手指攥緊了袖口。
「我不會妨礙你們招收信徒,也允許你們保留儀式和日常活動。」班傑明繼續說,「但在其他方面,人事任命、物資調配、對外表態要聽我安排。」
莉維亞點了點頭:「嗯,我們是同伴,我會支持你的想法。」
班傑明的語氣鬆弛了幾分。
「你能這樣想,就再好不過了。」
他沒有停頓,繼續推進議程。
「不過我要提醒你。接下來的日子,東境的蒼白教會勢力,多半會將我們視為敵人。將你視為叛徒。」
「雙方之間,很可能會爆發衝突。」
莉維亞的眼睛裡沒有猶豫,只有一種近認命一般的堅定:「我已經做好覺悟了。站在你的身邊彌補過錯,也是為了回報你。」
班傑明點頭繼續下一個話題。
「然後是王都和死誕者的問題。」
莉維亞的神情瞬間嚴肅起來,坐直了身體。
班傑明的聲音沉重:「我不會坐視不管。只要有機會,只要時機成熟,我一定會徹底攻下那裡。」
「絕對。」
莉維亞看著他。看著他側臉的線條,看著他因失血而略顯蒼白臉頰,看著他說話時微微蹙起的眉心。
她忽然開口。
「現在的你……」
她的聲音帶著不自覺的傾吐。
「就像英雄一樣閃閃發光呢。」
班傑明愣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著莉維亞。
那目光里沒有她想像中的某種情緒——沒有被恭維的受用,沒有被理解的感動,甚至沒有「你這話說得還挺可愛」的縱容。
只有不加掩飾的困惑。
「……我在說正事。聽起來應該還挺嚴肅的吧。」
莉維亞也愣了一下,然後她低下頭,臉頰泛起一層薄紅。
「是、是很嚴肅。」她小聲說,「抱歉,我不該打岔……」
班傑明沒有追究這個插曲。他收回視線,繼續往下說:「還有南境的問題。」
一說起南境,班傑明就不禁頭痛。
莉維亞抬起頭,臉上那層薄紅還未完全褪去,但眼神已經切換成認真的傾聽。
「南境的事,不僅是我們的問題,也直接影響整個王國的局勢。」班傑明說,眉頭微微皺起,「還有賽麗婭殿下和芬恩……」
「從私心來講,我必須見到他們。無論結果如何。我不能什麼都不做。」
莉維亞看著他的臉。
看著他說到賽麗婭和芬恩時一閃而過的複雜,說到「必須」時那種咬進牙關里的堅持。
她很小聲地開口。
「……帶上我。」
班傑明沒有聽清。
「什麼?」
「帶上我一起。」莉維亞的聲音比剛才大了些,「我會在路上保護你。也會幫你一起勸說賽麗婭殿下和芬恩。」
「所以……如果你要去的話。」
「帶上我一起。」
班傑明帶著就事論事的困惑表示:「你這是在說什麼話?」
他的語氣裡帶著不解,但更多的是「這個問題根本不需要討論」的篤定。
「你是聖泉領的領主。我還要靠你管理這裡,管理新生的蒼白教會。安全方面的問題,有比我更專業的人負責,這些事你不用操心。」
莉維亞張了張嘴。
「但是……」她說,「但是……」
「別但是了。」
班傑明打斷她。不是不耐煩:「你說話怎麼怪怪的。」
莉維亞閉上了嘴。
她的手指鬆開了被攥得皺成一團的裙擺。
「……沒什麼。」她說,「是我考慮不周。」
班傑明沒有深究。他的注意力已經轉向下一個問題。
「還有,地下聖所里那些屬於巫者帝國的書籍和資料,你們應該沒有燒掉吧?」
莉維亞花了一秒才把情緒從某個下沉的漩渦里拽回來。
「沒有。留存在禁忌物品庫里。需要的話,我安排人取出來。」
班傑明點了點頭。
「再好不過了。」他說,「切絲維婭會用得著的。」
莉維亞的手指僵了一下。
……又是切絲維婭。
這句話她沒有說出口。只是咽回了喉嚨深處,和剛才那些沒能說完的「但是」一起,沉進內心狹小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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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傑明離開後,莉維亞依然坐在那間小接待室里。
窗外的陽光將整扇窗欞鍍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她探出手,讓那道光落在掌心。
暖陽。
就像是他握住自己的手。
莉維亞看著那道光,看著它在自己掌心緩緩移動、緩緩變淡、緩緩消失。
她想起他剛才說「我會徹底攻下那裡」時的神情。
她想起他說「我必須見到他們」時的語氣。
她的手指慢慢收攏。
像握住什麼。
像接住什麼。
「希望……」
「希望他所求的一切,都能得到回應。」
「希望他前行的路,永遠有光照耀。」
她沒有說「希望他偶爾也能回頭看看」。
沒有說「希望他需要的人里也有我」。
沒有說任何關於自己的話。
她只是安靜地坐在那逐漸暗淡的陽光里,雙手交疊在膝上,姿態端正,像一個等待被召見的見習修女。
而她等待的那個人,此刻正在門的另一端,走向另一場對話,另一個戰場,另一個人的身邊。
莉維亞站起身。
她還有工作要做。
禁忌物品庫的書籍要整理出來,物資調配的報告要看,那些忠心於主座、視她為叛徒的同僚動向要關注。
還有很多事。
她沒有時間坐在這裡,等待一束不會回頭的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