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等待。
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他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百年,也許只是一瞬。對於一縷即將消散的意識而言,時間本就沒有任何意義。
他在等待。
等待一具合格的軀體。
等待一縷無畏的靈魂。
過去,不乏有強大的軀體從他身邊經過,但他們的靈魂……太脆弱了。
被信仰馴化的溫順。
被教條打磨的服從。
被恐懼壓垮的怯懦。
那樣的靈魂,在他眼中甚至比最卑微的爬蟲還要廉價。
他就這樣等待著,在虛無中一點一點地消散,意識變得越來越稀薄,越來越模糊。
然後——
他看到了。
在無數混沌的意識流中,有一道光芒驟然亮起。那不是溫順的光,不是虔誠的光,而是一道燃燒著憤怒與猙獰的光芒。
那是一縷瀕死的靈魂,正在死亡的邊緣掙扎。但它沒有祈求,沒有恐懼,沒有放棄。它在咆哮,在怒吼。
多麼完美的憤怒。
多麼純粹的猙獰。
他幾乎是貪婪地捕捉到了那縷靈魂,用自己最後的力量將它從死亡邊緣拉了回來。他呼喚它的名字,將那即將消散的意識重新凝聚——
「加爾文。」
「我的劍——!」
咆哮聲在黑暗中炸開。
「我的劍在哪裡!」
加爾文的意識如同被激怒的野獸,在虛無中瘋狂地掙扎、衝撞。他要找到他的劍。他要撕碎那些該死的死誕者。他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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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嘴。」
一個冷淡的聲音打斷了他的咆哮。
「真是粗魯的人。」那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為什麼我偏偏選中了你呢?」
加爾文的動作僵住了。
他發現自己不在戰場。不在石崖領。不在任何他熟悉的地方。
周圍是無邊的黑暗。唯一的光源來自前方,一個漂浮在虛空中散發著幽冷光芒的身影。
淡粉色的短髮。
精緻的五官。
似曾相識的容貌。
加爾文的瞳孔猛地收縮。
「……康拉德。」
他的聲音冷得像冰塊。
王國的三王子。引發王都災難的元兇。那個讓無數生命淪為「空殼」、讓整座王都變成死亡囚籠的——
瘋子。
康拉德打量著加爾文。
幾秒後,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不錯。」他說,「起碼不是一頭只知道撕咬的獵犬。」
加爾文沒有回應。
他的大腦正在以超負荷的速度運轉。冷靜下來之後,他迅速意識到一個事實:如果自己此刻還活著,那麼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被眼前這個人救下。
但他沒有表現出來。
「長話短說。」康拉德開口,語氣像在吩咐僕人辦事,「我需要你替我做一件事。」
加爾文直視他:「說出來聽聽。」
康拉德對他的態度毫不介意。
「不用抱著戒心。」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說真的,無論你是否願意,我都不在意。」
他頓了頓。
「畢竟——我已經死了。」
加爾文的目光微微閃動。
「你的意思是,」他的聲音很穩,「現在跟我說話的,是一具屍體?」
康拉德點了點頭:「你這麼理解,也沒有問題。」
加爾文沉默了。
他快速梳理著這個信息。康拉德死了。眼前這個和他對話的,要麼是殘留的意識,要麼是某種更詭異的存在。而無論哪種可能,都意味著王都的災難,或許有了新的變數。
他沒有追問。他知道康拉德會繼續說下去。
「我喚醒你,是因為我需要一個能做事的人。」康拉德的聲音在黑暗中迴蕩,「復仇——當然,也可以說得小家子氣一點。不過是咽不下最後一口氣,希望能給那個殺死我的女人,製造一點麻煩而已。」
加爾文的眉頭皺起。
「殺死你的人?」
「嗯。」康拉德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一個我信任的人。一個我以為可以分享一切的人。」
「我對凜風王國的王位缺乏興趣。」康拉德繼續說,語氣漫不經心,「權勢滔天又如何,不過是凡人的頂端。在神祇眼中,和螞蟻沒有區別。」
他的聲音裡帶上了真正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遺憾,而是一種近乎虔誠的嚮往。
「我想要的是超凡脫俗。」他說,「我想要的是將消失的魔法,從那些所謂的神祇手中拿回來。那是能讓我真正名留千古的壯舉。」
加爾文冷冷地看著他。
「你引發了真正的災難。」他說,「讓整個王國生靈塗炭。」
康拉德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
「他人的生命,與我何干?」他的語氣輕飄飄的,「我現在想做的,不過是想給那個背叛我的人添點堵罷了。」
加爾文沉默了片刻。
「背叛你的人,」他問,「是誰?」
康拉德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裡帶著一種近乎憐憫的輕蔑。
「跟你這種腦子裡只有肌肉的莽夫說得再清楚,你也聽不懂。」他說,「不過,鑑於你還要幫我做事——」
「我就用你那可憐的腦子也能理解的程度,簡單說一下好了。」
加爾文沒有動怒。
怒意在他胸中燃燒,但他的理智知道此刻最重要的,是情報。
康拉德似乎很享受講述這一切。他的聲音在黑暗中迴蕩,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得意。
「凜風王國的前身,是巫師的國度。」他說,「那時候,每個人都掌握著強大的魔法,只屬於自己,獨一無二的魔法。和現在那些女神賞賜的、千篇一律的「念刃」,完全不同。」
加爾文的眉頭微微皺起。這些歷史,他從未在任何典籍中讀到過。
「但是,蒼白女神掀起了一場戰爭。」康拉德的聲音變得低沉,「巫者帝國元氣大傷。連他們的魔法女神——也被重創。」
「有趣的是,巫師們並不在意魔法女神的死活。」
他的嘴角勾起一個弧度。
「對他們而言,女神不過是強大一些的生命體。值得研究,值得解剖,值得利用。」
加爾文感到一陣寒意從脊背升起。
「他們將女神研究,分割,甚至親手殺死。」康拉德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欣賞,「只為了將帝國的榮光,延續下去。」
「遺憾的是他們失敗了。」
他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
「但幸運的是——」
「我,康拉德,繼承了他們的成果。」
加爾文沉默地看著他。
這個人瘋了。不,比瘋更可怕。他是清醒的、理智的、明知自己在做什麼卻毫不在意的瘋子。
「我要復活魔法女神。」康拉德說,聲音裡帶著那種狂熱的嚮往,「讓魔法重新降臨在這片枯燥的大地上。讓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祇知道,凡人也可以——」
他停住了。
黑暗中的空氣驟然變得沉重。
康拉德的表情變了。那種狂熱的、得意的光芒,從那張精緻的臉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複雜的情緒。
陰沉。
「但是我疏忽了一件事。」他說,聲音低了下去,「一件讓巫師們徹底消亡的事。」
加爾文等待。
康拉德沉默了很久。
「當一個生命死去,靈魂消散。」他終於開口,「那麼重新復活的他,哪怕再相似,再接近,再像原來的那個他——」
他抬起頭,看向加爾文。
「——那還是原來的他嗎?」
加爾文沒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那個答案,已經寫在康拉德陰沉的表情里。寫在王都那些變成空殼的死誕者臉上。
「答案是否定的。起碼,在魔法女神的問題—是否定的。」
「醒來的……」
他露出自嘲的笑容。
「不過是一具會說話的屍體。」
加爾文的瞳孔微微收縮。
「一個從死亡中誕生的……」
「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