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視線。
加爾文能感覺到它。不是戰場上那種被敵人鎖定的殺意,更遠,像一道從極遠處投來,若有若無的光。
他回首望去。
隔著整條走廊的距離,隔著無數涌動嘶吼的死誕者,他看見了他們。
穿著靈園教袍的男人。穿著各式護甲的人。還有一名獅鷲騎士。那身鎧甲,那把劍。
馬爾茨。
加爾文的動作頓了一瞬。
那是他派去調查王都的騎士。那是墜落在王都、生死未卜的部下。
此刻馬爾茨正握著染血的長斧,站在一群死誕者中間,渾身浴血,卻依然在揮砍。
還活著。
還在戰鬥。
加爾文的內心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驕傲?慶幸?
亦或是兩者皆有。
他無法分辨。這具已經死去的軀殼裡,情緒來得比過去遲緩,也比過去更模糊。但那份「動了一下」的感覺是真實的。
他們的出現想來不是意外。
興許是康拉德做了什麼。興許是那個瘋子在消失前,用安排了這一切。讓這些人此刻出現在王宮,吸引死誕者的注意,為自己爭取時間。
這幅身體很糟糕。
僵硬,遲緩,每一個動作都需要比過去多花幾倍的力氣去「命令」。但用過一段時間後,加爾文發現它也有些許優點。
比如無懼傷痛。
被死誕者的武器劃傷,他不會皺眉。被從側面撞到牆上,他連呼吸都不會亂。痛覺神經似乎已經隨著死亡而失效,剩下的只有最純粹的驅動。
比如仿佛用不盡的體力。
他已經從宮廷的一端殺到另一端,手中的劍換了不知道多少把,卻感受不到任何疲憊。肌肉不會酸痛,呼吸不會急促,心跳——如果自己還有心跳的話,始終維持著同一頻率。
這讓他可以一直前進。
一直戰鬥。
一直揮劍。
手中的武器越換越順手。從一開始的制式佩劍,到後來順手奪來的長矛,再到此刻握著的斧槍。每一樣武器他都會用,無非是精不精通的問題。
但果然,他還是更偏好大劍作為武器。
那才是他熟悉的。那才是他擅長的。那才配得上「王國騎士的答案」這個曾經的名號。
前方,一道身影攔住了去路。
死誕者騎士。
覆蓋著和他一樣布滿增生結晶的鎧甲,眼眶裡燃燒著和他一樣的黑白火焰。它站在走廊中央,雙手各握一柄劍。
加爾文的腳步沒有停下。
他認出對方了。
王國軍騎士團,第三大隊的大隊長。生前以雙劍術聞名,曾與他在公開場合有過一場比試。
那場比試的結果,是加爾文的勝利。那也是成就他「王國騎士的答案」這一名號、廣為人知的一場比試。
此刻,他們迎來了第二場。
死誕者騎士衝來。
雙劍在空中劃出兩道交叉的弧線,快,准,狠。加爾文抬起斧槍格擋,劍鋒與斧柄碰撞,濺起一簇火星。
然後是第二擊,第三擊,第四擊。
對方的劍術沒有因為死亡而退步。恰恰相反,失去了恐懼、猶豫、疼痛的干擾,那些劍招變得更加致命。加爾文被逼迫得節節後退,斧槍的每一次格擋都比上一次更吃力。
更糟的是,周圍那些低等的死誕者士兵也涌了上來。它們沒有騎士那麼強大,但數量彌補了一切。從側面刺來的長矛,從背後砍來的鈍刀,從腳下伸出的腐朽手臂——
加爾文一腳踩碎那隻手,側身躲過長矛,用斧槍的尾端撞開那把鈍刀。
但雙劍再次襲來。
這一次,他沒能完全格擋。
斧槍的桿身從中間裂開——那是經歷了太多戰鬥、早已不堪重負的普通武器,終於在這劇烈的撞擊下徹底報廢。死誕者騎士的雙劍勢頭不減,一劍划過他的胸口,在鎧甲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裂痕。
如果是在過去,加爾文一定會怒罵對方不守武德。
但對一具沒有自我的死屍說這些,毫無意義。
他沒有後退。
他鬆開斧槍的殘骸,雙手猛地探出,抓住對方的肩膀。
然後——
摔。
死誕者騎士被他掄起,重重砸在地面上。石磚碎裂,裂紋蔓延。
摔!
第二次。對方的雙劍脫手。
摔!
第三次。鎧甲變形。
摔!
第四次。手臂扭曲。
摔!
第五次。胸口凹陷。
摔!
第六次。死誕者騎士的身體終於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力道,如同一具真正的屍體般癱軟在地。
加爾文沒有停。
他掀開對方的面甲。那張臉他認識。曾經在宴會上點頭致意,曾經在那場比試後向他伸出手,說「不愧是你」。
此刻那張臉灰敗、乾枯。
加爾文抬起腳。
重重踩下,火焰熄滅。
他站在原地,看著腳下那具徹底不再動彈的軀殼,沉默了一瞬。
那些礙事的死誕者士兵,在他離開的走廊里,被一個一個清理乾淨。
凜風王冠。
它就那樣靜靜地立在一個水晶罩子裡,通體漆黑,泛著幽冷的光。據說它通體由塵晶製成——那是可以爆炸的結晶,卻被工匠以失傳的技術鍛造成了這頂象徵王權的冠冕。
只有在新的國王就位時,它才會被拿出來。平時就放在這裡。由人看守。現在,看守者已經倒下。
加爾文走到水晶罩子前,抬起拳。
一拳砸下。
水晶碎裂,散落一地。他沒有理會那些鋒利的碎片,直接伸手,取出了那頂王冠。
黑色的冠冕在他手中沉甸甸的,觸感冰冷。
他等了片刻。
什麼也沒有發生。
沒有光芒,沒有震動,沒有那股傳說中「只有王者才能感受到的呼應」。它就這樣靜靜地躺在他手裡,像一件普通的、有些沉重的裝飾品。
……也許是因為我不是王者吧。
加爾文在心裡找了一個連他自己都覺得不靠譜的理由。
他端詳著這頂王冠,想起康拉德的話。
「我在上面留下了這個時代最後的魔法。」
「隨便交給一個人吧——給你信任的人。」
信任的人。
加爾文的思緒微微一頓。
他心中出現的第一個人選,當然是賽麗婭。
那位他仰慕的人。那位在陽光下向他伸出手、笑著說「你可以追上來的」的王女。那位在他心中,最適合解決這場災難、配得上英雄之名的存在。
賽麗婭殿下在南境。
那麼自己就去南境找她。
這是理所當然的。毋庸置疑的。
只是——
說來好笑。
加爾文握著王冠,站在原地,忽然發現自己心中出現的第二個名字。
那個他曾經「盯著」,後來「認可」,再後來——
加爾文搖了搖頭。
自己一定是精神失常了。
他已經死了。他已經變成了一具燃燒著黑白火焰的死屍。他應該儘快找到賽麗婭殿下,把王冠交給她,然後——
然後怎樣?他不知道。但至少,那是正確的事。
他邁步向外走去。
身後,是倒下的死誕者騎士。手中,是冰冷的黑色王冠。前方,是通往南境的路。
走到門口時,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倒也不一定。
他在心裡想。
那畢竟是自己認可的人。
這句話沒有主語。但加爾文知道自己在說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