驍勇的薔薇騎士團。
南境大公最精銳的力量之一,以整肅的陣列迎接他。
這不是敵意,如果他們有敵意,不會擺出這樣整齊的儀仗。卻也不是單純的禮節,如果只是禮節,不需要出動整整一支騎士團。
班傑明傾向於認為,這是一種宣告:在南境,在這座城裡,規則由他們定義。
自己可能沒那麼受歡迎。
陣列的盡頭,一個身影正等著他。
騎士團長親自出迎。
布琳華。
那是一張年輕的面孔。她看上去不到三十歲,五官精緻,眼神裡帶著一種久居高位者的高傲。
但她最引人注目的,不是那張臉,而是那身甲冑。
整體紅色的甲冑,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近乎灼目的光澤。甲冑的線條流暢而鋒利,貼合著她的身體曲線,既像是為了戰鬥而設計,又像是一件精心雕琢的藝術品。
而最奇異的,是她腰間的裙甲。
不是普通的金屬片,而是由多把紅色的長劍組成的裙甲——劍柄朝上,劍身向下,層層疊疊,像是盛開的紅色花瓣,又像是隨時可以綻放的武器。
這種矚目的外形,班傑明覺得出現在某款奇幻風格的遊戲裡更合適。起碼在這個世界他還是第一次看見這麼浮誇的裝扮。
布琳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從上到下,緩慢地仔細打量著。那種打量不帶任何掩飾,仿佛她有權利這樣做,仿佛站在她面前的人理應接受這種審視。
「布萊克伍德男爵。」
「奉大公之命,在此迎接。颶風城已為您和您的部下準備了駐地。」
班傑明對上她的目光。
他能理解這種態度。對方作為有實權的騎士貴族,單論地位,絕不會比一個男爵低,只會更高。
通常情況下,男爵應該是要畢恭畢敬對待她的。
通常情況下。
班傑明沒有動怒,也沒有刻意放低姿態。他只是輕描淡寫點頭。
「有勞了。」
布琳華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班傑明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邁步向前,從那片紅色劍裙旁走過。
身後,沃特跟了上來。
他走過布琳華身邊的時候,腳步沒有停頓,目光也沒有迴避。他只是用那種慣常的聲調,說了一句話。
「男爵是大公和王女雙方的貴客。」
他的聲音沒有刻意降低 。
「你的禮節,再莊重些也無妨。」
布琳華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她轉過頭,看向沃特。沃特沒有停下,也沒有回頭。他只是繼續向前,跟在班傑明身後,步伐穩健,脊背挺直。
寒霜鎮的士兵們緊隨其後,魚貫而入。
——————
班傑明被安排在一處豪華府邸過夜。
那是一座三層的小樓,位於颶風城的中心區域,離大公的城堡只有幾條街的距離。樓內的陳設精緻而考究,壁爐里燒著上好的木炭。
寒霜鎮的大部分士兵沒有被安排進這片中心區域。他們被安置在城牆邊緣的營房裡,只留下少部分作為護衛,守在府邸四周。
這安排很合理。
班傑明站在窗前,看著夜色中的颶風城。即便是他自己,也不會讓兩百名士兵進駐市中心。那在明面上太不好看,會讓人覺得他別有用心,會讓人覺得寒霜鎮想在這座城裡做點什麼。
合理,但也是界限。
「因為來時天色已晚,」布琳華站在門口,語氣依舊是那種公事公辦的味道,「接風宴在明天舉行。大公會親自來與您見面。」
班傑明轉過身。
「明白了。」
布琳華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她轉身離開,紅色的劍裙在燭光下劃出一道流動的光影。
門在她身後合上。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班傑明走到壁爐邊,看向阿布羅狄。
「我以為你會拉住她。探討一下薔薇的秘密。」
阿布羅狄正伸著手烤火。聞言,他搖頭。
「我可不想招惹一位不好惹的女士。那些劍看上去不只是裝飾。」
帕西瓦爾站在房間的另一側,目光落在窗外某個方向——大概是布琳華離開的方向。他的眉頭依然是那種仿佛對一切都不滿的皺法。
「她的實力很強。」他表示,「恐怕不在我之下。」
「對方畢竟是一位團長。」班傑明回應道,「說不定你是在高估自己,其實動起手來,根本不是她的對手。」
帕西瓦爾的臉黑了一瞬。
但他沒有說話。
帕西瓦爾對班傑明的爛話產生抗性了。這是進步,值得慶祝。
門被推開。
沃特走了進來。他在外面安頓好了那些護衛,檢查了府邸四周的每一個角落,確認一切正常後,才走進來復命。
他走到班傑明面前,站定。
「布琳華騎士,還沒有認清您和她身份上的差距。」
班傑明有興致的等著下一句話。
沃特繼續說下去。
「我想需要抽時間提醒她。讓她意識到自己在和誰說話。」
班傑明沒有立刻回應。
他走到桌邊,拿起女僕送來的茶壺,倒了幾杯茶。茶水是溫熱的,帶著淡淡的香氣,在冬夜裡格外誘人。
他端起一杯,遞給沃特。
沃特接過,沒有喝。
班傑明又給阿布羅狄和帕西瓦爾各倒了一杯,然後自己端起最後一杯,在桌邊坐下。
「也許她的官位就是比我高呢。」班傑明語氣隨意,「畢竟我只是一個男爵而已。」
沃特看著班傑明。
然後他低下頭,一口喝乾了杯中的茶。
「您就別再說笑了。」他說,放下杯子,「您的確是男爵,但男爵卻無法正確表達您的身份。」
沃特低頭,發現自己面前的杯子不知何時又被倒滿了。
「大公又什麼時候親自為一位普通的男爵設宴過呢?」
班傑明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
「說得也是。」他說。
房間裡安靜了小會。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颶風城的燈火在遠處閃爍,像是無數隻注視著這裡的眼睛。
「我應該帶伊芙琳過來的。」班傑明忽然說。
阿布羅狄抬起頭。
「嗯?」
「我的好秘書。」班傑明說,「她很擅長處理這種局面。恭維該恭維的人,挖苦該挖苦的人,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閉嘴。」
阿布羅狄想了想,點了點頭。
「確實。那位女士看上去就很適合這裡。」
班傑明轉向沃特。
「士兵們安排得如何?」
「都安排好了。」沃特表示,「住在城牆旁的營房裡。我去看過,條件不錯,有火爐,被子也夠厚。」
「我告誡過他們,這幾天要時刻保持警惕。」
班傑明道:「很好。」
他看著沃特:「你呢?不休息一下?」
沃特搖了搖頭。
「請允許我守夜。」
班傑明沒有說什麼。
「隨便你。」
沃特轉身走向門口。
阿布羅狄在壁爐旁坐下,伸出手繼續烤火。他看著沃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便對班傑明說,
「你的人真靠譜。」
班傑明懶得回答這個問題。
他只是端著那杯茶,看著壁爐里跳動的火焰,想著明天的接風宴,想著那位未曾謀面的南境大公,想著賽麗婭信里那句「蟲子雖然微不足道,卻著實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