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親臨前線已經二十一天了。
二十一天裡,她從鐵鑄領與帕斯卡領帶來了三千名訓練有素的士兵,兩百把新式的塵晶弩,以及整整十車由她親自監督製造的塵晶爆破物。這些東西堆在營地中央,用油布蓋著,日夜有人看守。
她的到來讓戰線壓力驟減。
那些從加爾文失蹤後勉強重整的石崖領士兵,那些從各地趕來支援的聖戰軍,那些早已疲憊不堪的戰士終於不需要再用命去填線了。
塵晶爆破物在戰場上發揮了巨大的作用。
一發擲過去,轟隆一聲,死誕者的陣型就缺了一塊。再一發,又缺一塊。那些不知疼痛、不知恐懼的怪物,終於體驗「炸上天的感覺了。
雖然昂貴。
非常昂貴。
每一發炸出去,艾拉都覺得自己在燒錢。但當她看見那些原本要用人命去填的缺口被炸開時,她又覺得——
值得。
加爾文死後,她雖然不想這麼說,但心裡清楚得很,就該由自己取代他的位置,負責他的職責。石崖領的防線,聖戰軍的指揮,整個前線對抗死誕者的戰局。
壓力巨大。
但她不會推卸給其他人。
班傑明臨行前說過,加爾文生死不明,也許在某個犄角旮旯里養傷。艾拉當時點了點頭,說「希望如此」。
101看書 101 看書網書庫多,𝟷𝟶𝟷ᴋᴋs.ᴄᴏᴍ任你選 全手打無錯站
但她心裡明清得很。
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
戰場上哪有那麼多僥倖。
她見過太多死誕者了。
她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所以她來了。
帶著能帶來的一切。
她沒有時間去悲傷,也沒有時間去緬懷。她只來得及做一件事:到處拉人,到處要錢,到處布置防線和運輸軌道。
錢不夠了,就向公社裡的成員拿。對方磨磨唧唧,就直接威脅。
「你知道前線一天要消耗多少物資嗎?」
「你知道再拖下去石崖領就沒了?」
「你知道我要是守不住,下一個就是你嗎?」
這套說辭她已經用爛了,但效果出奇的好。那些磨磨唧唧的傢伙一聽這話,立刻就老實了,該出錢的出錢,該出人的出人。
補給線目前還跟得上。
但在艾拉心裡,這可不夠。
她一直在等。
等反攻的信號。
她一直在等一個信號。等班傑明把那些潛伏在暗處的威脅解決乾淨,等他從南境傳回消息,等他說「可以了」。
那就是攻勢逆轉的時候。
到那時候,所有被死誕者侵占的土地,所有被它們屠戮的村莊,所有死去的人——
都得討回來。
他能拉來更多幫手,自然是最好。
就算拉不來——
艾拉站在營地邊緣,看著遠處死誕者陣地的火光,輕輕握緊了拳頭。
也夠了。
班傑明搞定聖泉領,說服莉維亞的事,讓她欣喜了整整一天。那個修女,還以為她把班傑明軟禁起來後就沒得聊,自己不得不痛下殺手了。
沒想到班傑明能給她來一個兩級反轉,現在他們又是盟友了。
艾拉當時笑得差點把嘴裡的茶噴出來。
只待班傑明在南境出手,說服王女和芬恩。
那他們就是什麼也不缺了。
她做著這樣的美夢入睡。
————————
夜幕降臨。
營地里安靜下來。篝火在夜風中跳動,把一個個帳篷的影子拉得很長。
換崗的士兵們三三兩兩地從帳篷里出來,打著哈欠,裹緊斗篷,走向自己的位置。
一個年輕的士兵坐在篝火旁,捧著一碗熱湯。
他是從帕斯卡領來的,跟著艾拉的援軍一起到的前線。來之前他聽過很多關於死誕者的傳聞,它們如何可怕,如何不死,如何把活人變成同類。
但真正到了前線,他反而覺得沒那麼可怕了。
那些東西是會死的。
炸碎的、燒焦的、砍成兩段的,他親眼見過,親手幹過。它們會倒下,會不再動彈,會和普通的屍體沒什麼兩樣。
「沒別人嘴裡說的那麼可怕。」他對自己說。
他把最後一口湯喝完,準備回帳篷睡覺。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奇怪的聲音。
是從帳篷裡邊傳來的。
很輕,像是有人在低聲呻吟,又像是有人在喃喃自語。那聲音不太對勁,不是受傷後的呻吟,更像是低聲無意義地重複著什麼。
年輕士兵站起身,朝帳篷走去。
「餵?」他喊了一聲,「有人不舒服嗎?」
沒有回應。
那聲音還在繼續。
他掀開帳篷的帘子,探頭進去。
帳篷里很暗,只有一點點從外面透進來的火光。他看見幾個同帳的士兵躺在自己的鋪位上,一動不動顯然已經睡去。
有一個人在嘟囔著什麼,聲音含糊不清,像是夢話。
「餵。」他又喊了一聲,「不睡覺坐那嘀咕什麼?」
那個人沒有反應。
年輕士兵皺了皺眉,走過去,伸手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那人轉過頭。
年輕士兵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是一雙燃燒著黑白火焰的眼睛。
不是人的眼睛。是他在戰場上見過的東西,是那些——
那人的臉上,黑色的結晶正從皮膚下生長出來,像是某種可怕的增生,像是地獄裡的花朵在綻放。
「你——」
他的話沒說完。
那人撲了上來。
年輕士兵想要後退,想要喊叫,想要——但一切都太晚了。他被撲倒在地,脖頸間傳來劇痛。他看見帳篷頂部的黑暗,看見那一點點透進來的火光。
怎麼會……
這是他最後一個念頭。
這一夜,營地里充斥著叫喊聲。
先是某一個帳篷,然後是相鄰的帳篷,然後是一片帳篷。那些喊聲從不同的方向響起,此起彼伏,像是某種可怕的合唱。
有人從帳篷里衝出來,身上帶著傷,驚恐地大喊:「它們發瘋了,發瘋了!」
有人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自己最熟悉的人撲倒。
篝火在夜風中跳動,照亮一張張扭曲的臉。那些臉上,黑色的結晶正在生長,燃燒的眼睛像是地獄裡的燈火。
聖戰軍的營地亂了。
援軍的營地也亂了。
那些原本並肩作戰的人,此刻成了最可怕的敵人。它們從帳篷里出來,從人群中衝出來,從你以為是安全的地方撲向你。
沒有人知道是怎麼開始的。
沒有人知道是誰先變的。
只有混亂,只有恐懼,只有那些叫喊聲在夜色中迴蕩。
這一夜,不會平靜。
這一夜,註定會被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