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殘酷的記憶再一次占據了芬恩全部。
他看見了他們。
那些和自己並肩作戰的人。那些將一生都交給自己的人。那些在高壓下苦苦掙扎、卻依然選擇相信他、追隨他的人。
他們的臉一張張閃過。
有的已經死了。死在綠蔭河地。死在那些無謂的衝突里。死在賽麗婭的鐵血手段下。
有的還活著。躲在沼澤深處,躲在游擊隊的營地里,躲在每一個可以藏身的地方。他們不敢露頭,不敢聲張,不敢讓任何人知道他們還活著。
因為他們是被追捕的人。
因為他們是「叛軍」。
因為你。
芬恩的目光落在賽麗婭臉上。
那張臉依然帶著笑。那種輕描淡寫仿佛一切都無關緊要的笑。
你怎麼能。你怎麼敢在我面前說這些!
賽麗婭輕描淡寫的語氣和態度,讓芬恩徹底蚌埠住了。
一瞬間,周圍的一切都失去了聲音。
走廊消失了。阿布羅狄消失了。帕西瓦爾消失了。班傑明消失了。
這片天地,就只剩下他和賽麗婭兩個人。
惡魔。
眼前的人,就只是惡魔而已。
芬恩的手動了一下。
動作幅度極小。小到幾乎看不出來。
一柄飛刀從他袖中飛出,速度快得驚人,在場幾乎無人能反應過來。
除了被作為目標的賽麗婭。
飛刀直刺她的腦門——然後在即將觸及皮膚的瞬間,停住了。
賽麗婭憑空握住了刀柄。
她的手指輕輕合攏,將那柄飛刀捏在指尖,然後歪著頭看向芬恩。
「真是熱情的態度。」她的語氣輕鬆愉快,「不過我擔心,會嚇到班傑明。」
班傑明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冷靜點,你們兩個!」
沒有用。
芬恩的世界裡,已經只存在賽麗婭和自己。
他動了。
一瞬間跨越了中間的距離,來到賽麗婭面前。劍光閃過,直刺她的咽喉。
賽麗婭毫釐之差地側身避開。
那劍尖擦著她的頸側划過,連一根髮絲都沒有碰斷。
「芬恩,」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絲驚訝,「你是要在他面前與我為敵嗎?」
她的手環過班傑明的腰間,輕輕抽出他佩在腰間的劍。
「借我一下。」
她在班傑明耳邊輕聲說。
班傑明僵在原地。
下一秒,兩道劍光撒滿了整條走廊。
交擊之聲不絕於耳。
那聲音密集得像是在下暴雨,每一次碰撞都迸出火花。劍影紛飛,快得讓人眼花繚亂。阿布羅狄和帕西瓦爾湊一塊瞪大了眼睛,卻根本看不清發生了什麼。
他們只能看見兩道身影在走廊里閃轉騰挪,看見劍光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看見——
班傑明站在那張網的中央。
令人詫異的是,他身上沒有任何傷痕。
每一劍都避開了他。精準地、仿佛事先排練過無數次一樣,避開了他。
咔嚓。
一聲脆響。
芬恩的劍斷了。
那把舊劍,那把從屍體旁撿來,劍刃上滿是缺口的舊劍,終究是走到了盡頭。半截劍身飛出去,釘在牆上,嗡嗡作響。
賽麗婭沒有猶豫。
她一劍斬向芬恩的脖子,沒有任何留手。
劍光閃過。
芬恩的脖子斷開——然後消散於空氣中。
是迴響。
真正的芬恩從旁觀的守衛手中奪過長矛。那守衛還沒反應過來,手裡的武器就已經不見了。芬恩手持長矛,舞出一片槍影,朝賽麗婭攻去。
那槍法凌厲,每一刺都帶著破空之聲。槍影重重,籠罩了賽麗婭周身所有要害。
賽麗婭只用一劍。
她將劍尖刺入那片槍影,輕輕一攪。
所有的攻擊都被擋下。
槍影消散。芬恩的攻勢為之一滯。
賽麗婭一邊舞劍,一邊笑道:「率先用念刃,是因為你不如我。」
「給我閉嘴!」
芬恩低吼一聲。
賽麗婭的身後,出現了第二個芬恩。
那個身影手握長劍,朝她的後背揮砍而下。那是之前和帕西瓦爾戰鬥時留下的迴響——被芬恩的念刃捕捉、保存、此刻釋放出來。
迴響之徑。
芬恩的念刃,可以在自己走過的路徑上留下「迴響」。這些迴響可以是腳步聲,可以是身影,甚至可以是他曾經做出過的完整動作。當敵人踏入迴響區域時,會被這些殘留的影像干擾、迷惑,甚至觸發他預設的「陷阱」。
他將這個念刃鍛鍊到了極致。
每一個迴響,都擁有實體。
每一次攻擊,都是真實的。
賽麗婭面對前後夾擊。
前方是芬恩本人,槍出如龍,直刺她的心口。後方是芬恩的迴響,長劍如電,斬向她的後頸。
千鈞一髮。
賽麗婭仰身。
她的身體向後彎成一道弧線,避開了後方劈來的劍。同時,她一劍刺向前方的芬恩,逼他不得不退。而她的右腳——
抬起,踢出。
一腳將身後的迴響踢散。
那個身影在空中崩碎,消散於夜色。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阿布羅狄的嘴張開了。
帕西瓦爾的眼睛瞪圓了。
那幾個躲在遠處的守衛,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這是什麼……」
有人喃喃自語。
尤其是剛剛才和芬恩交過手的阿布羅狄和帕西瓦爾。此刻對方施展出的武藝,和他們交手時完全不是一個層級。戰鬥的烈度,也不是一個檔次。
速度。力量。技巧。
哪怕不使用念刃,他們的實力也已經達到了一種恐怖的境界。
芬恩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頃刻間,芬恩被賽麗婭近身空手奪過長矛,雙手一折——
咔嚓。
堅固的長矛,被她徒手摺成兩截。
她隨手將那兩截斷矛丟到一邊,歪著頭看向芬恩。
「我可以打上一整天。」
「前提是,得動真格的。」
說罷,她一腳踢開本就碎裂的牆壁。
轟隆一聲,牆上出現一個大洞。夜風從裂縫灌進來,吹動她的髮絲。她縱身一躍,從樓上跳到下方的空地。
月光落在她身上,鍍上一層銀白色的光。
芬恩站在原地。
他看向班傑明。
班傑明也看著他。
「芬恩,」班傑明說,「別這樣。」
芬恩的眼中閃過一絲遲疑。
「我……」
只是一瞬間。
他想起了賽麗婭剛才那些話。那些輕描淡寫的、仿佛一切都可以翻篇的話。那些笑容。那種態度。
總有事無法容忍。
「賽麗婭不可信。她從地母神殿帶出了死誕者。」
說完,他也縱身一躍,跳了下去。
班傑明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裂縫。
夜風呼呼地灌進來,吹得他衣袍作響。
阿布羅狄走到他身邊,小心翼翼地探出腦袋,往下看了一眼。
「他們……還在打。」
班傑明沒有說話。
帕西瓦爾也走過來,站在他另一邊。
三個人就這樣站在洞口,看著樓下空地上那兩道閃轉騰挪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