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麗婭和芬恩的戰鬥,激烈程度比在樓上時更勝一籌。
他們徹底放開了手腳。
月光下,兩道身影速度快得驚人。在旁觀者看來,那簡直化為了兩道不斷在地面碰撞的流星。每一次碰撞都迸出火花,每一次分離都帶起破空之聲。
芬恩雙手各持一把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彎刀。
彎刀在他手中舞出一片滴水不漏的刀幕,刀光重重,將他自己籠罩其中。
賽麗婭以班傑明的劍應敵。
那把劍她用得得心應手,仿佛本來就是她的。劍尖吞吐著寒芒,每一刺都精準無比,每一次揮斬都恰到好處。她在那片刀幕中穿梭,時而進逼,時而退守,始終不落下風。
樓上,三個人站在那個被踢出的洞口前,看著下方的戰鬥。
阿布羅狄的嘴張著,半天沒合上。
「我……」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發飄,「我剛剛一直在和這樣的對手交手嗎?」
帕西瓦爾沒有說話。
他只是在心裡默默估量著,如果自己現在下去,能在這樣的戰鬥中撐多久。
答案是,撐過二十秒就算勝利。
「不要漲他人威風。」他表示,但聲音里沒什麼底氣。
阿布羅狄瞥了他一眼,沒有戳穿。
班傑明站在最前面,神情嚴肅地看著下方不可開交的兩個人。
他的目光在賽麗婭和芬恩之間來回移動,心裡正在飛快地轉動著。
他有了自己的考量和決定。
樓下,戰鬥還在繼續。
賽麗婭一邊交手,一邊還有餘力說話。
「芬恩,」她語氣輕快仿佛在閒聊,「你在下來之前,和班傑明說了什麼?我很好奇。」
芬恩的雙刀舞得更快了。
「想知道?」他呵了一聲,「就自己去問!」
賽麗婭側身躲過一記橫斬,又低頭避開一記豎劈。
「我只是在擔心,你在我不在的時候,挑撥離間我和他的關係。」
她一劍刺出,逼得芬恩後退半步。
「那是不可饒恕的。」
芬恩的眼神變了。
他不再保留。
地面上的流星,從兩道變成了二十道。
那是他的迴響。那些他在這場戰鬥中走過的路徑,留下的身影,此刻全部被激活。二十個芬恩同時出現在空地上,每一個都握著彎刀,每一個都擺出攻擊的姿勢,每一個都異常致命。
哪怕是賽麗婭,也無法再全身而退。
她揮劍格開左邊刺來的刀,側身躲過右邊劈來的刃,抬腳踢散身後襲來的身影,但更多的迴響已經涌了上來。
刀光如網,將她籠罩其中。
芬恩的真身混在那些迴響里,伺機而動。
一刀斬落。
快得超越了聲音。
賽麗婭的髮絲被削下一縷,在月光下緩緩飄落。
「他比我更優秀。」芬恩的聲音從那些迴響中傳來,忽左忽右,飄忽不定,「更聰慧。更有遠見。」
又一刀。賽麗婭的衣袖被劃破。
「他絕不會信任疑點重重的你!」
賽麗婭的瞳孔微微收縮。
「你以為沒人知道嗎?」芬恩的聲音變得凌厲起來,「你和死誕者勾結在了一起!」
「我沒有!」
那一瞬間,賽麗婭的神情變了。
那短暫露出來的焦急和無助,不似作假。她的臉上出現了裂痕,那種一直掛著的從容笑容,第一次消失了。
但只是一瞬間。
下一瞬,她的瞳孔徹底化為了甘青色。
那雙眼睛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像是不屬於人類的意識正在其中甦醒。
她因為那一瞬間的恍惚,被芬恩的迴響劃破了肩膀。
一道細細的劃痕。血珠從傷口滲出,在白皙的肌膚上格外醒目。
賽麗婭低頭看了一眼。
她用手指拂去那滴血,放在眼前看了看。
「如果留疤的話,」她說,語氣變得飄渺起來,「班傑明會遺憾的。」
芬恩也停了下來。
二十個迴響同時靜止,像二十尊雕塑。
他看著賽麗婭,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厭惡。
「你自作多情的樣子,真是令人作嘔。」
賽麗婭沒有說話。
但她的氣勢變了。
那種變化不是漸進的,是突然的,是爆發式的。一股無形的壓力從她身上蔓延開來,以她為中心,向四面八方擴散。
宅邸。空地。圍牆。整個颶風城。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壓力。
阿布羅狄的腿軟了一下。帕西瓦爾的臉色變得蒼白。那些守在宅邸外圍的寒霜鎮士兵們,一個個握緊了武器,卻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麼。
班傑明的神情變得更加嚴肅。
他的目光掃過宅邸外圍。那裡,寒霜鎮的士兵們已經圍得水泄不通。沃特站在最前面,手按劍柄,隨時準備衝進來。
他稍微安心了一些。
但只是一些。
樓下,芬恩也感受到了那股壓力。
他咬緊牙關,沒有後退。
地面上的迴響再次動了起來。這一次,不是十幾個而是幾十個。那些他在這場戰鬥中走過的所有路徑,留下的所有身影。
幾十個芬恩同時出現,從四面八方朝賽麗婭涌去。
刀光如潮,殺意如海。
賽麗婭站在原地,沒有動。
她只是舉起了手中的劍。
然後——
「伏誅。」
那聲音響徹了整個夜空。
一瞬間,巨大的壓力從天而降。
那不是物理上的壓力,是規則,是律法,是某種無法違抗的力量。
幾十個迴響同時消散。
它們像陽光下的霧氣,像風中的塵埃,在那一瞬間崩碎、湮滅、歸於虛無。
只剩下真正的芬恩。
他一個人承受著「伏誅」帶來的所有壓迫。
那股力量壓在他身上,像一座無形的大山。他的膝蓋彎曲了,他的脊背顫抖了,他的五臟六腑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揉搓、撕裂。
鑽心的痛苦。
但他沒有倒下。
他撐住了。
他站在那裡,雙手握著彎刀,刀尖抵著地面,支撐著自己的身體。他的臉上滿是汗水,他的嘴唇被咬出了血,他的眼中——
沒有絕望。
因為他還有撒手鐧未出。
還有餘地!
他決不能倒下。
如果他倒下,游擊隊該何去何從?
如果他倒下,那些信任他的人該怎麼辦?
如果他倒下,班傑明受到矇騙,又該如何是好?
他抬起頭,看向賽麗婭。
賽麗婭正朝他走來。
她舉著劍,步伐從容,臉上帶著那種淡淡的、飄渺的笑。月光落在她身上,在她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芬恩的眼中決意更盛。
他握緊刀柄,準備——
賽麗婭突然停了下來。
她站在那裡,舉著劍,卻一動不動。
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眼中閃過迷茫。
樓上,阿布羅狄感覺到手臂一沉。
他轉過頭,發現班傑明正靠在自己身上。那雙眼睛——
空洞。無神。仿佛靈魂已經離開了軀體。
「喂!」阿布羅狄低聲喊道,「你怎麼了!」
沒有回應。
帕西瓦爾也看了過來,眉頭緊皺。
「他……」
「別吵。」阿布羅狄說,「他在做什麼。」
他想起班傑明的念刃。
在賽麗婭使用「伏誅」的那一瞬間,正是她無力分心外界的時候。
班傑明抓住了那個瞬間。
他與賽麗婭建立了連接。
雖然微弱。
但確實建立了。
阿布羅狄看著班傑明那雙無神的眼睛,又看看樓下那個突然停住的賽麗婭,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傢伙……」他喃喃道,「真是不要命了。」
樓下,月光依舊。
兩道身影,隔著幾步遠,靜止不動。
夜風吹過,帶起一片塵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