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傑明背對著他們,面對著陽光。
凜風王冠的觸感冰涼被握在手裡,沉甸甸的。
身後,阿布羅狄在加爾文面前單膝跪下。他雙手合十,口中默默念著死別的禱詞。那些禱詞班傑明聽不懂,但他知道那是在送別。
送別一個值得記住的人。
漫長的一夜終於結束了。
颶風城在失去大公的情況下,在班傑明的協助下開始運轉起來。寒霜鎮的士兵接管了主要的防禦位置,南境的守軍聽從布琳華的調度,兩者配合,勉強攔住了城外那些源源不斷趕來的死誕者。
這座城市能守住。
但班傑明的事情還很忙,各種爛攤子需要他處理。
布琳華找上門來的時候,他正在思考對待南境其他貴族們的態度。
「男爵。」
布琳華走進來,沒有廢話:「您接下來要做什麼?」
班傑明抬起頭,看著她。
「是將整個南境收入囊中,還是任由裡面的領主相互爭鬥,等他們筋疲力盡後再出手?」
「我不會做第二種選擇。」
布琳華挑了挑眉。
「那種不負責任的選擇。貴族們權力鬥爭的代價,往往只有平民來承擔。」
他看著布琳華的眼睛。
「我會公開宣稱——南境被聯合公社接受,加入共同體。南境其他領主的意見並不重要。他們要不就選擇脫離王國,要不就服從。」
布琳華沉默了片刻。
這個男人,比她想像的更直接。
「那麼,」班傑明繼續說,「我更看重的是,布琳華團長,以及另外兩支驍勇騎士團的……歸屬。」
他看著布琳華:「阿普頓死後,三支驍勇騎士團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布琳華愣了一下:「這個問題還真是……直接。」
班傑明沒有否認。
布琳華看著他。眼前這個男人,雖然口吻是在詢問,但事實上,從他剛才對南境的態度來看,並沒有另一種選擇。
她單膝跪下。
動作標準,姿態端正。
「我們會維持南境的秩序,直到您平定南境的騷亂。」
班傑明站在她的面前無動於衷。
「在此之前,我們既不會成為阻礙,也不會成為助力。」布琳華繼續說,「您需要展現您的魄力與手腕,才能收復驍勇騎士團。」
班傑明點了點頭:「已經足夠了。」
布琳華站起身:「我會將颶風城發生的事情,告知我的兩位同僚。」
她轉身,離開了。
處理完手頭上的事情後,班傑明前往關押賽麗婭的地方。
那是一個被單獨改造成牢房的房間。位置偏僻,守衛森嚴。門口站著四個寒霜鎮的士兵,見他來了,立刻行禮。
班傑明走到門前發現已經有一個人先一步到了那裡。
芬恩。
他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班傑明走到他身邊。
「鑰匙我已經給你了。為什麼不進去?」
芬恩搖了搖頭:「我不想見到她。」
他攥緊了拳頭。
「那個意識在大部分時間裡占據著她的身體。賽麗婭真正的自我出現的時間很短暫。而且精神失常。無法交流。」
「她現在這個樣子,」芬恩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甚至連直面我的怒火都做不到。」
他重重一拳捶在牆上。
砰的一聲,牆壁裂開幾道縫隙。
芬恩轉過頭看向班傑明,眼神糾結而脆弱。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其他人也來勸過我。告訴我賽麗婭過去是在那個惡靈的影響下做出選擇的。那不是她的意願。她無法控制自己。」
他的聲音拔高了。
「但——但只是這樣,就能讓那些發生過的事情過往不糾?」
他的拳頭握得更緊了。
「我做不到。」
那四個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對她的恨,貨真價實。它就存在我的內心。讓我徹夜難眠!」
他看著班傑明,眼神裡帶著痛苦。
「我怎麼能去原諒?我怎麼能去和一個直到現在都在逃避的女人和解?」
班傑明看著他開口道:「我不是來讓你放下仇恨的。」
「我沒有那個資格。所以我才把那把鑰匙交到你的手上。」
他直視芬恩的眼睛:「選擇權在於你。」
芬恩沉默了。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嘈雜聲,證明這座城市還在運轉。
「但我能這麼做嗎,班傑明?」
良久後芬恩給出回答:「如果我就這樣把門打開,把劍抵在她的脖子上,一了百了。我大仇得報,心裡是痛快了。」
他看著班傑明:「但你又會怎麼看待我?其他人又會怎麼看待我?」
他的聲音變得有些顫抖:「不要說你不在乎。沒人會相信的。」
他深吸一口氣說道:「我已經失去她了。難道還要再讓我失去你嗎?」
芬恩轉身,向門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
「我會看在朋友的情分上,暫時將這份恨意藏起來。」
「但我和她——最好還是不要再見面了。」
班傑明看著他的背影:「你要去哪裡?」
「回遊擊隊。回到河地。」芬恩說,「那裡匯聚著許多活不下去的人。他們需要我。」
他語氣認真:「就當做是朋友的請求吧,將南境變一個樣子。變成更公正、更安穩的樣子。」
「我答應你。」
「對了。去見見她吧。她偶爾會囈語出你的名字。」
然後他離開了。
班傑明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知道,自己可能很久都無法在看見這位朋友,看見這位老師了。
但他也知道,當自己需要幫助的時候,他一定又會義無反顧地出現在自己身邊。
那是一個不需要讓自己擔心的人。
班傑明轉過身,拿出鑰匙,打開了那扇門。
房間不大,看起來不像是一個牢房。
牆壁、地板、天花板,全部由金屬打造。那是一整塊金屬,沒有任何縫隙,沒有任何窗戶。只有一盞燈,散發著光。
賽麗婭坐在牆角。
她的上半身被一副枷鎖束縛著。那枷鎖由特殊金屬製成。布琳華說這是阿普頓的收藏品,專門用來囚禁危險的神眷者。
班傑明走進去,在她旁邊坐下。
他來的這個時間很幸運,這具身體的主導意識,是賽麗婭本人。
大部分時間裡,她都在恍惚中度過。對外界的刺激反應,行為接近於一個幾歲的孩子,而不是一個成年人。
「賽麗婭。」
班傑明呼喚著她的名字。
她沒有反應。
那雙淡紅色的眼睛看著虛空中的某一點,空洞而茫然。她的嘴唇微微動著,但沒有聲音。不知道在說什麼。
班傑明嘆了一口氣。
他坐在她旁邊,和她一起看著那面空白的牆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