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麗婭的靈火蔓延至加爾文的全身。
那黑白色的火焰,對於常人而言無比致命。哪怕對於已經成為了死誕者的加爾文,也異常可怕。
因為這火焰傷及的,並非是他本就死去的軀體。
而是他的意識。
加爾文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被灼燒。那是他的記憶,他的情感,他之所以為「加爾文」的一切。
他想起了從王都來到南境的旅途。
那旅途並不順暢。
在那漫長的路途中,他能感受到自己的意識正在逐漸消散。對這具身體的掌控權,正在逐漸變弱。也許用不了多久,他就會徹底成為一名只知道殺戮的死誕者。
他想起了康拉德讓自己獲得意識後的警告。
好好享受你最後的時間吧。
那個瘋子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表情。是嘲諷?是憐憫?
加爾文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在這最後的時間裡,除了將凜風王冠交給賽麗婭外,自己還能做些什麼?
在不知疲倦的趕路途中,他想過這個問題。
不過這個問題並沒有存在太久。因為在開始旅途沒多久,他就碰上了被土匪劫掠的一家子。
那是一輛破舊的馬車,旁邊跪著兩個人,大概是父母。馬車裡傳來孩子的哭聲。幾個土匪正在翻找值錢的東西。
加爾文沒有多想。
他走過去。
那幾個土匪看見他,看見一個渾身覆蓋著黑色結晶、眼眶裡燃燒著黑白火焰的騎士朝自己走來。
然後他們做出了一個錯誤的選擇。
他們朝他衝過來。
然後他們的腦袋就全部被砍下來了。
動作乾淨利落。
馬車裡那個孩子大概七八歲的小女孩,從窗戶里探出頭,看見這一幕,嚇得尖叫起來。
然後一家人飛快的跑走了。
加爾文站在原地,看著那道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道路盡頭,陷入沉思。
這應該怪不到自己現在的樣貌上。
他想。
自己穿著盔甲,戴著頭盔,從外觀上也沒有哪裡特別可怕。
不過,自己隨手把土匪腦袋砍下來的行為,多少有些過激了。
但誰叫他們出來的時機那麼差呢?
自己在思考問題,下意識就這樣做了。他低頭看了看那些倒在地上的屍體,又看了看遠處那輛破舊的馬車。
不過,自己也算是救下了那一家人吧?
雖然沒有得到感謝,但加爾文的內心還算愉快。
一路上,他幫助了自己能看見的人,做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有時候,那些人會直接跑掉。看見他的樣子,二話不說轉身就跑。加爾文也懶得追。跑就跑吧。
有時候,會得到一句「謝謝」,然後跑掉。
也行吧。
路上看見的風景,和那些流離失所的人,讓他在略感遺憾的同時,也對自己在石崖領前線抗擊死誕者的行徑感到認同。
那是正確的事。
遺憾的是,自己沖得太前面,陣亡得太早。說不準還拖累了聖戰軍的一些人。
他記得有個靈園主教想帶著重傷的自己離開。但之後的事情就記不清了,只希望對方還活著吧。
回憶到這裡,是時候結束了,那畢竟不是什麼精彩的故事。
加爾文收回思緒,看向眼前。
賽麗婭的靈火還在燃燒。黑白色的火焰包裹著他的全身,灼燒著他的意識。
但他還能堅持。
賽麗婭的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如果對方是人類的話,不超過三秒鐘就會碎裂成冰渣。但這個死誕者騎士已經堅持了超過一分鐘。
一分鐘。
長到班傑明輕而易舉地入侵了她的意識。
賽麗婭的身體猛地一顫。
這具身體畢竟還屬於人類。在班傑明強烈的意念衝擊之下,眩暈和恍惚出現了。
她意識到——自己恐怕已經無法離開了。
在賽麗婭的意識中,班傑明沒有任何廢話。
他也不想再聊任何東西。一瞬間,火力全開。將她的意識徹底擊垮。
那黑白色的靈火,也終於熄滅了。
颶風城的街道上,一片寂靜。
加爾文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的身體在顫抖,他的腳步在踉蹌,但他站著。
班傑明想要過去攙扶。加爾文抬手,推開他。
芬恩臉色複雜地走過來,看著眼前的人。那張被黑色結晶覆蓋的臉,那雙燃燒著黑白火焰的眼睛。難以置信,居然會是那個加爾文。
加爾文沒有看他。
他只是看著不遠處那個被阿布羅狄用荊棘和鐵索捆綁的身影。
賽麗婭。
她站在了死誕者那一邊。
這種行為,讓加爾文覺得自己的行為竟然有一絲荒誕的意味。
會讓他覺得,自己臨死前最後的旅途,毫無意義。
他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開。
「加爾文……」
班傑明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加爾文轉過頭,看著他。
然後他抬起手,制止了班傑明的下一句話。
「我並不需要關心。」他說。
那聲音依然嘶啞,依然斷斷續續。但此刻,卻異常清晰。
「我對自己的結局,很清楚。」
班傑明又皺起了眉頭。
加爾文看著他。
「既然自己註定要離開,那麼倒也不必遺憾。」
他的目光掃過班傑明身邊的人。芬恩。阿布羅狄。帕西瓦爾。沃特。
那些信任他的人。
他從來沒有想過,對方有一天可以贏過賽麗婭。
這進步的速度,未免太快了。
他走向班傑明。從腰間掛著的木盒中,取出一頂黑色的冠冕。
凜風王冠。
他將它按在班傑明的胸口。
「這是你的了。」
「想用它做什麼,都不關我的事。」
班傑明低頭看著那頂王冠,又抬頭看著他。
加爾文已經後退了。
他退到一堵斷裂的牆角,慢慢坐下。
背靠著殘垣,面對著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他感受著自己。
感受著意識最後的時刻。
他在想,自己最後應該說些什麼,作為自己的落幕。
「我也很高興見到你?」
不不不。太普通了。不適合自己。而且班傑明才剛剛說過,重複他的話沒意思。
「活下去?」
不不不。這是從哪裡跳出來的,比起遺言更像是詛咒。
得想一個能讓對方驚訝的一輩子都忘不掉的話。加爾文感覺自己這輩子都沒這麼認真地思考過文學問題。
但最後,他還是想到了一句。也許並不那麼合適。
但無所謂了,別對一個死人那麼苛求。
他抬起頭,看向班傑明。
「願你賢明,年輕的國王。」
那雙燃燒著黑白火焰的眼睛,在凌晨的第一縷陽光的照射下緩緩熄滅。
班傑明站在原地,看著那個靠在殘垣上的身影,看著那雙閉上的眼睛。
他心裡湧起一股巨大的悲傷。
那種悲傷無法形容,不是能夠嚎啕大哭的那種,而他想要說點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口。
他轉過身,發現太陽升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