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寒霜鎮,如果你想快速區分誰是新手誰是老油條,只需要問一個問題:「咱們這兒最苦的活兒是什麼?」
新來的會猶豫:「呃……搬運工?建築工?」
而任何一個待了超過一個月的人,都會毫不猶豫地吐出兩個字:「礦工。」
但克里會說:放屁。
克里曾經是一名礦工。每天天不亮就下井,天黑得連貓頭鷹都打瞌睡了才上來,日子過得比鼴鼠還不見天日。
克里本以為這樣的生活已經夠累了。
但沒想到,一次陪工友跑去山裡邊挖草藥的經歷,又一次改變了他的生活。
那天他被一個叫湯姆的工友拉著去山裡挖草藥。說是能換足足半隻羊。
克里難以割捨半隻羊的誘惑,便答應了。
他們在山裡草藥沒挖到多少,倒是碰上了一隻遊蕩的混蟲怪。
那東西比人還高,滿嘴獠牙,渾身冒著噁心的粘液。兩人被嚇得屁滾尿流,拼了命地跑。如果不是跑得快,在被追上之前正好撞上一隊巡邏的士兵,他就成了怪物的晚餐。
但事情沒有就此結束。
因為他在那次事件中,表現出了一點特別的才能。當那隻混蟲怪追上來的時候,克里手裡的礦鎬下意識地揮了出去。
本來這事很簡單——私自進山,吃個處罰就結束了。
但誰讓他在那次事件中,用礦鎬弄死了那隻混蟲怪呢?
那純屬意外。
正中腦袋,連砸十來下。混蟲怪抽搐了兩下,死了。
但部隊裡的人不這麼看。
幾天後,有人找上門來。
「克里是吧?有沒有興趣來部隊?」
克里愣住了。
「我?」
他本來想拒絕的。他本身就是從西境為了逃離戰火才來到寒霜鎮的。哪有主動去當兵的道理?
但那些人開出的條件,讓他猶豫了。
待遇很好。
好到他苦了一輩子的心,很難不心動。
然後他就稀里糊塗地答應了。
等他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的時候,已經太遲了。自己已經成為了工程兵中光榮的一員。
接下來是各種特種培訓。挖戰壕,修工事,建防線,那些在礦洞裡練出來的本事,在這裡全都用上了。
上頭說他天生就是當工兵的料。
因為挖坑和修建防線的功績,他還接受到了軍事部長沃特的親自頒獎。
沃特。那可是大人物。
據說他是男爵身邊唯一的冠軍騎士。
被頒獎的那幾天,隊伍里的人看他的目光都不一樣了。有人請他喝酒,有人找他聊天,有人拐彎抹角地打聽他是怎麼被選上的。
克里那幾天走路都帶風。
但他才高興了沒幾天,就被拉去打仗了。
不再是打混蟲怪那種小打小鬧。
是真正的戰爭。
一種叫做死誕者的怪物,從空中入侵了寒霜鎮。
他的班長,那個教了他很多東西的老兵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稀里糊塗的死在怪物嘴裡。
然後他接任了班長的位置。
隨後的日子裡,他被選中,跟隨大部隊去不同的領地驅除死誕者。
那些領地的名字他記不太清。他只知道一直在走,一直在打,一直在挖。
漫長的路途的終點站,是一個叫石崖領的地方。
戰爭前線。
那裡的戰況,超出了克里所能想像的極限。一切能想到的、不能想到的,都在那裡出現了。
神話中的怪物。英勇的獅鷲騎士。那些被女神選中的神眷者。還有來自鐵鑄領龐大恐怖的鋼鐵戰車。
克里每天的日子就是挖戰壕,修補防線。那是克里最不想回憶的日子了。
戰爭似乎永遠也不會結束。
在那裡,他還見到了一個在寒霜鎮認識的士官,叫傑弗里。兩人找了個沒人的地方,聊起了天。
和對方聊過之後,知道對方是自願留下來的。
這讓克里非常難以置信。
「你怎麼想的?這種地方,能跑還不跑?」
傑弗里表示這是一場人類與非人之間的戰爭。無關地位,無關權利。總得有人頂上。
「如果一定要說我的認知中哪一場戰爭是榮耀的,那麼只能是這一場了。」
克里其實沒能完全理解對方的想法。
或者說,在完全理解之前,他就收到了返回寒霜鎮的通知。
前線的壓力減小了。接替他的人來了。
他終於可以放下一切,回到心心念念的寒霜鎮了。
也不知道分配的房子有沒有被收走。
返程的路上,克里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和返程的部隊一起坐上軌道車,一路晃晃悠悠,終於回到了寒霜鎮。
鎮門口,有人等著他們。
克里受到了熱情的歡迎。那種熱情,讓他有些不適應。
有人給他送花。有人給他遞吃的。有人拉著他的手說「辛苦了辛苦了」。
克里只能尷尬地笑著,點頭。
房子還給他留著。
就是裡面積了灰,需要打掃。
克里站在門口,看著那間小小的屋子,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回來了。
終於回來了。
寒霜鎮的變化很大。
新修的道路,新蓋的房子,新開的店鋪。街上的人比以前多了,臉上的表情也比以前輕鬆了。
但對克里而言,變化卻也沒那麼大。
自己熟悉的酒館還在營業。
礦場還在不停地作業。不過聽說現在的礦工條件比幾年前好多了。有更好的照明,有更安全的設施,有更高的工錢。
克里嘆了口氣。
自己真是沒趕上好時候。
正想著,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克里!」
他轉過頭。
湯姆站在他身後,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那個當初拉自己一起上山,害得兩人差點成了混蟲怪晚餐的工友。
「走!喝酒去!」湯姆拉著他的胳膊,「我請客!」
克里被他拽進了酒館。
幾杯酒下肚,話匣子就打開了。
湯姆說,他現在已經不做礦工了。在鎮上開了一家皮鞋店,生意還行。
克里驚訝地看著他。
「你還有這手藝?」
湯姆得意地笑了。
「學出來的嘛。」湯姆得意地說,「這幾年寒霜鎮發展快,有錢人多了,皮鞋生意好做。」
他又給克里倒了一杯酒。
「對了,你得幫我個忙。」
「什麼忙?」
「幫我宣傳宣傳我的皮鞋店。」湯姆說,「憑你在軍隊裡的人脈,肯定能大火。」
克里沉默了。
他在軍隊裡有什麼人脈?
他想了一圈,發現自己認識的最大人物就是沃特。但沃特認識他嗎?可能認識。但會幫他宣傳皮鞋店嗎?
不太可能。
但湯姆都這麼說了,自己也不介意去試試。
反正就是說幾句話的事情。
湯姆高興地又點了幾瓶酒。
兩人一邊喝一邊聊。
湯姆說起了寒霜鎮最近發生的事。
「你知道最近最熱門的話題是什麼嗎?」
「什麼?」
「要不要給寒霜鎮換個名字。」
「換名字?」
「對。」湯姆說,「有人說,現在寒霜鎮的名聲這麼大,還叫寒霜鎮太土了。你看別的領地,都是什麼什麼領,什麼什麼城。咱們這兒還叫鎮,說出去多沒面子。」
「不過行政部長說了,這事要等男爵大人回來後再做決定,讓下面的人別瞎摻和。」
克里點了點頭。
「說得也是。」
兩人一直聊到晚上才分開。
克里走在回家的路上,腳步有些飄。到家門口,他看見一個年輕人在搬磚。
那年輕人穿著一身粗布衣服,滿頭大汗,正一塊一塊地把磚頭往旁邊堆。
克里和他打了個招呼。
「這麼晚還在幹活?」
年輕人抬起頭,露出一個疲憊的笑容。
「沒辦法,同事留下的爛攤子。」
克里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
工人真不容易。他想,大晚上還要幹活。
他環顧了一圈周圍,在享受自己的假期前,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自己家旁邊,怎麼突然多了幾間待建的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