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線的營地在這一天變得不太一樣了。
克萊門特站在營地中央,手裡捏著一份清單,目光從上面掃過,又在某些條目上停留片刻。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靜,但如果有人足夠仔細地觀察,會發現他的眉毛比平時壓低了一毫米。這是他表達「這件事確實有點棘手」的習慣。
棘手的地方不在於鐵鑄嶺。
鐵鑄嶺那幫人早就習慣了艾拉的作風。當克萊門特找到他們,說明要舉辦一場宴會的時候,為首的士官甚至沒等他把話說完就擺了擺手。
「知道了知道了,大小姐又要搞排場了是吧?」那人往嘴裡灌了一口酒,「行,需要什麼你說,我們這邊出人出力。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她請客的時候可沒忘記過我們這些下面的人。這點面子還是要給的。」
鐵鑄嶺的人很快就動了起來。他們用多餘的木料搭起了長桌,用廢棄的桶板拼成了臨時的凳子。有一個士兵甚至專門打造了幾個燭台,說是「反正順手的事」。
真正讓克萊門特多費口舌的,是那些由不同教派組成的聖戰軍。
他們沒有統一的領袖,沒有統一的指揮體系,甚至沒有一個能代表所有人說話的發言人。這意味著克萊門特不能只說服一個人,然後讓那個人去搞定其他人。他必須一個一個地去談,一個一個地去說服。
他先去找了靈園教會的伽隆主教。
伽隆正站在一個帳篷外面,手裡拿著一根樹枝,樹枝上站著一隻麻雀。
麻雀飛走,伽隆放下樹枝,面對來找自己的克萊門特
克萊門特當然不會說「我們家大小姐要辦宴會撐場面」。
他表示前線的士兵剛剛經歷了一場艱苦的戰鬥,死誕者雖然撤退了,但誰也不知道它們什麼時候會回來。在下一波攻勢到來之前,士兵們值得一場慶祝。這是犒勞,是慰藉,是對他們付出的認可。」
「並且,聖戰軍的朋友們這段時間也承蒙聯合公社不少照顧。物資也好,武器也好,都是實打實的情分。而作為領主的艾拉大人,更是親臨前線與諸位並肩作戰。我想一場用來犒勞士兵的宴會根本不算什麼。」
「我沒意見。」伽隆聽完克萊門特的理由後表示:,「士兵們確實需要這個。我去和其他人說說。」
他說到做到。伽隆在聖戰軍中的威望比克萊門特預想的還要高。他親自去找了幾個主要教派的負責人,三言兩語就把事情說清楚了。他用的理由和克萊門特一樣簡單,這是犒勞,不是鋪張,這是慶祝,不是顯擺,前線的人值得喝一杯。
地母教會的吟遊詩人是第一個響應的。只要有酒,只要能演奏,讓他們幹什麼都行。
慶典教會的那幫人更不用說。他們恨不得天天都是宴會。帶頭的那個祭司甚至主動提出可以幫忙布置場地。
有了伽隆的助力,其他教派的人也紛紛鬆動了態度。有人開始討論帶什麼樂器去,有人開始清點庫存里還有多少肉乾,有人已經開始盤算到時候該坐在哪一桌。
接下來的事情就不需要克萊門特親自操持了。
他退到一旁,開始計算從後方運來的物資數量,核對每一筆需要花費的金額。
因為名義上是犒勞和慶祝,所以宴會的基調從一開始就被定了下來。無需莊重,無需繁複,只要酒水和食物管夠就行。這不是什麼貴族沙龍,不需要那些虛頭巴腦的禮儀。士兵們想要的不過是一頓熱飯,幾杯烈酒,和一個能暫時忘掉戰爭的夜晚。
這毫無疑問是是一筆大開銷。
但全新的鐵鑄嶺負擔得起。那些礦山、那些工坊、那些日夜不休的熔爐,它們創造的財富不僅僅是用來打造盔甲和戰車的。
一個叫阿魯迪的靈園主教主動找上門來,表示願意帶人負責宴會的安全。
「死誕者雖然退了,但誰知道會不會有什麼不長眼的東西來搗亂。」他拍了拍自己胳膊上結實的肌肉,看上去簡直就是個小巨人,「交給我吧。」
帳篷里,艾拉正在試穿克萊門特給她準備的禮服。
那是一套紅色的長裙,領口和袖口繡著花紋。裙擺不像正式場合那麼拖沓,被克萊門特特意改短了一些,既保持了貴族的體面,又不至於在營地里的泥地上拖成抹布。
艾拉站在一面勉強能照出人影的鏡子前,轉了一圈。裙擺揚起又落下,像一朵在風中搖曳的花。
「還行。」
但她的手指在裙擺上多停留了兩秒。
她走出帳篷的時候,宴會場地已經差不多布置好了。長桌沿著營地中央的空地排開,上面鋪著雖然不是白色但至少乾淨整潔的桌布。火盆里的火燒得正旺,把周圍人的臉映得忽明忽暗。有人已經在調試樂器,斷斷續續的琴聲在夜風中飄蕩。
士兵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有的已經坐在長桌旁,有的端著酒杯在人群中穿梭。士官們的嗓門比平時更大,但這次不是在訓人,而是在勸酒。
艾拉站在帳篷門口,看著這一切。
一個聖戰軍的教徒端著酒杯走過來,朝她行了個不太標準的禮。「艾拉大人,請允許我感謝您的宴會。」
艾拉的下巴微微抬了抬。「我可沒有邀請你們。」
「不過,」艾拉繼續說道,目光從那些那些笑著鬧著的人身上掃過,「趕走客人一點也不符合貴族的顏面。哪怕是不請自來的客人。」
「你們可不許在我的宴會裡鬧事。」
她的語氣很嚴肅,表情也很嚴肅,但不知道為什麼,聽到這句話的人臉上都露出了一種奇怪的笑容。
「遵命,艾拉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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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輸軌道車到站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
班傑明從車上跳下來。他抬頭看了看天,沒有月亮,雲層壓得很低,把星星也遮了個嚴嚴實實。只有營地方向的火光在遠處暈開一團橘紅色的光斑。
「還挺熱鬧。」切絲維婭跟在他身後跳下來,她的目光越過班傑明的肩膀,看向營地的方向,「這是在搞什麼?打仗還是過節?」
「如果沒猜錯的話,有一場宴會在等著我們。」班傑明像是想到了什麼高興的事情一樣笑了起來:「真是失誤了,應該帶上幾套禮服再出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