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鏽騎士很快就明白艾拉口中的「讓你先跑五秒」是什麼意思了。
短短五秒內,他已經開始後悔自己為什麼不轉頭就跑。
他的劍還沒有觸及對方就已經開始融化。那些精鋼打造的劍刃在空氣中變形,滴落,像被丟進火堆的蠟燭。但沒有劍,還有手臂。他的手也是劍,也是武器,也可以殺敵。
他揮拳砸向艾拉,然後那些拳頭也開始融化了。
那些覆蓋在他手臂上的金屬皮膚變得滾燙,從灰白色變成暗紅色,從暗紅色變成亮紅色,然後開始流動。液態的金屬從他指縫間滴落。他感覺自己的手臂正在被一層一層地剝離。
還有餘地。他想,只要弄明白對方的能力,就還有餘地。
他開始後退,苦修騎士的體質讓他即使在重傷的情況下也能保持高速移動。
然而他的兩隻腳也開始融化了。那層覆蓋在他腿上的金屬皮膚像融化的糖漿一樣往下淌,露出下面被燒焦的肌肉組織。
直到這時,鐵鏽騎士才終於明白,艾拉的能力是操控高溫金屬。
如果是過去,如果他還沒有接受主座的賜福,沒有獲得這層鋼鐵軀體,他也許會困擾於沒有武器使用,但絕不會落入如此下風。他的劍術不需要依賴武器,他的手就是劍,他的身體就是武器。他可以徒手撕裂鎧甲,可以用指節擊穿盾牌,可以用掌刀斬斷鐵鏈。
但現在,他的身體本身就是金屬。
說「下風」都已經太樂觀了。直白了講,他到現在還沒有找到破局的方法。他的六隻手臂已經融化得只剩下燒焦的肌肉和骨骼,他的雙腿連支撐身體站立都顯得十分艱難。他正在被自己這一層鋼鐵外皮烤熟,從外到內,從皮膚到肌肉,從肌肉到骨骼。
他跪倒在地上,那層金屬皮膚已經完全剝落了,在地上匯成一灘暗紅色的液體。他的身體暴露在空氣中,肌肉上滿是燒焦的痕跡。他試著站起來,但膝蓋不聽使喚。他試著舉起手臂,但那些手臂只剩下了骨頭。
等班傑明將希維埃爾困在岩石球內部後,艾拉和鐵鏽騎士的戰鬥已經結束了。那個跪在地上勉強能看出過去是人型的東西,就是對方本尊。
「他死了嗎?」班傑明走過來。
艾拉看了一眼那具焦黑的軀體。「我也不確定。」
她瞧著班傑明,語氣裡帶著一絲得意。「對於艾拉大人而言,這種程度的對手只能算是開胃小點心。」
她指了指旁邊那些還在喘息的士兵。「不過你的下屬們真該好好特訓一下了。被這種程度的對手打敗,可不能讓人放心啊。」
沃特站在旁邊,臉上的表情有些羞愧。而帕西瓦爾躺在臨時擔架上,已經不省人事了。他的鎧甲碎得比沃特還誇張,胸甲上有一道深深的劍痕,差一點就能刺穿心臟。
班傑明走過去,戳著艾拉的腦門。「好啦,知道這個對手在你的舒適區里,就別炫耀了。他們可不是小角色。」
艾拉揉了揉被戳的額頭,哼了一聲。
沃特走到班傑明面前,將那顆血淋淋的器官遞給他。那東西還在跳動,每一次收縮都會擠出一些暗紅色的液體。
「那顆卵在我們趕到的時候就已經空了。我只找到這個。」
班傑明接過那東西,在手裡掂了掂。沃特找到的這塊不堪入目的玩意兒,就是魔法女神的子宮。它看上去異常有活性,非常新鮮,像是剛從某個活著的身體裡取出來的。
安莉潔丟下女神殘骸的一部分離開了?為什麼?她不是一直在搜尋女神殘骸嗎?還是說她的目的其實已經達成,不再需要這些了?
班傑明心中有許多困惑。不將這個邪神徹底剷除,他內心不安。但哪怕是被聖血強化後的念刃雷達,也找不到對方的任何跡象。她要麼有辦法將自己完全隱藏起來,要麼已經離開了王都。
答案或許兩者皆有可能。
沃特帶著剩下的士兵開始清理戰場。那些從肉壁上脫落的畸形怪物在死胎消失後失去了活性,變成一灘灘腐爛的肉泥。
艾拉饒有興致地看著這片王都地下的街道。
「我還從來沒聽說過王都下面有這個地方。」她一邊走一邊四處張望,「而且這些房子哪怕塌了一半都好高,感覺比寒霜鎮的房子還要高。」
她說的沒錯。班傑明看著不遠處街道兩邊那些已經坍塌大半的房屋。哪怕只剩下殘垣斷壁,也能看出那些建築所用的技術遠超凜風王國。
「這就是魔法時代的技術。如果除去巫師奴役人類那段歷史,還真讓人想要見識一番。」
目前這裡是他所能找到的巫者帝國最完整的遺蹟。也許能從裡面發掘出更多有用的東西。那些失傳的技術,那些被埋葬的秘密全都在這下面。
但在此之前,還需要將王都內的死誕者和蒼白聖教軍解決掉。
死誕者的問題,在失去了王宮源源不斷的製造和供應後,徹底清理只是時間問題。那些從灰霧中湧出的怪物已經停止了出現,還在遊蕩的那些也會被一一剿滅。
至於蒼白教會……
班傑明走到那個巨大的岩石球前面。他抬起手,意念發動。岩石球表面的碎石開始鬆動,一塊接一塊地剝落,露出裡面那個被囚禁的人。
他先露出了希維埃爾的腦袋,然後是胸膛。對方的四肢還牢牢地鑲嵌在岩石內部,動彈不得。在岩石球內部隔絕氧氣的情況下,這人看上去依然生龍活虎。這讓班傑明不得不佩服對方的生存能力。
「給我一個不殺你的理由。」班傑明說。
希維埃爾的眼睛裡沒有恐懼:「別說一個,就算十個、一百個,我都說得出來。」
他的求生意志超出班傑明的預想。還沒等班傑明追問,他就已經開始往外倒情報了。
「我帶來的這批人,腦子全都接受了主座的賜福。除了我的直系下屬,沒有人能讓他們停下來。」
「不僅如此。」希維埃爾繼續說,「我還是主座身邊位高權重的人。價值連城。我腦子裡還知道非常多的情報,關於蒼白教會的秘密,關於主座的計劃。總之,一句話,活著的我,遠比死掉的我對你更有用。」
班傑明看著希維埃爾那張臉,那張被猩紅色眼睛覆蓋,已經不像人類的面孔。
「對於你的話我確認不了真假,我的朋友。。」
「我向來誠實。」希維埃爾說,「尤其是對自己。」
「暫時留你一口氣。」班傑明表示。
希維埃爾的嘴角微微揚起。
班傑明抬起手,那些剝落的碎石重新聚攏,將希維埃爾的頭部和胸部重新封進岩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