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今天起了個大早。不是因為她想早起,是因為外面有人在敲鐵皮。叮叮噹噹,叮叮噹噹,從天色還蒙蒙亮的時候就開始了,一直敲到她忍無可忍地掀開被子坐起來。
「誰在外面敲!」她朝房間外吼了一聲。
叮叮噹噹還在繼續。那聲音穿過牆壁,穿過窗戶,穿過她捂在耳朵上的枕頭,頑強地鑽進她的腦子裡。
她披上外套,光著腳踩在地上找了半天靴子。一隻在床底下,另一隻不知道被誰踢到了門口。她單腳跳著過去撿起那隻遠處的靴子,又在床底下趴著掏了半天才把另一隻撈出來。等她穿好鞋走出臨時住所的時候,外面的天色已經大亮了。
她小跑出臨時住所,看見幾個工兵正在不遠處的空地上搭建什麼東西,錘子敲在鐵釘上,發出那種讓她耳朵酸的聲音。
「大清早的,你們就不能換個地方敲?」
領頭的工兵回過頭,看見是她,趕緊站直。「艾拉大人,是男爵吩咐的。說要在中午之前把這間倉庫搭好。」
「那個臭雜役……!」
洗漱完,她決定去找班傑明。沒什麼特別的事,就是想看看他在幹什麼。順便問問那幾間倉庫是怎麼回事,王都的廢墟還沒清完呢,搭什麼倉庫。
班傑明的臨時辦公室設在王都內一座外表完整的建築里。門口站著兩個衛兵,看見她來,一個進去通報,另一個攔在她面前。
「艾拉大人,男爵正在會客。請您稍等。」
「誰在裡面?」
「慶典教會的主教。來送點心的。」
艾拉眯起眼眼睛問道:「又送點心?」
衛兵機靈的回道:「是。昨天也送了。」
艾拉站在門口,雙手抱胸,等著。過了一會兒,門開了,一個穿著鮮艷袍子的中年男人從裡面出來,手裡還拎著一個食盒。他看見艾拉,笑眯眯地行了個禮。「艾拉大人,早安。男爵大人說今天的點心不錯,您要不要也嘗嘗?」
「瞧不上。」艾拉說。
那主教也不惱,笑眯眯地走了。他走路的姿態很輕快,每一步都帶著今天又是美好的一天的勁頭。
艾拉走進房間。班傑明坐在桌邊,面前攤著幾本書和一疊文件,手裡拿著一塊咬了一半的點心。他抬頭看見她,把點心放下。
「這麼早?」
「被吵醒的。」艾拉在他對面坐下,順手拿起桌上那半塊點心看了看,又放下。「你的人在敲什麼?吵得我都睡不著了。」
「臨時倉庫。」班傑明把桌上的一疊文件挪到旁邊,「王都清理出來的東西太多,沒地方放。我沒記錯的話,前些天跟你討論過這件事,那時候你跟切絲維婭都在。」
「那也不用大早上敲。」
「工期緊嘛,諒解一下。」班傑明拿起那塊點心咬了一口,「你要不要嘗嘗?今天這個點心確實不錯。」
「不要。」艾拉頓了頓,「……給我掰一半。」
班傑明掰了一半遞給她。她接過來咬了一口,裡面好像包了什麼果醬,酸酸甜甜的。
「那個慶典教會的主教,一天到晚往你這兒跑,圖什麼?」
班傑明把點心盒往她那邊推了推。「圖個臉熟。王都以後歸我管,他們想在這兒站穩腳跟,總得跟主人打個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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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艾拉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微微揚起,「你現在說話是越來越像那麼回事了。」
「像什麼事?」
「像個領主。不,比領主還像。」她伸手又拿了一塊點心,「以前在帕斯卡家族的時候,我母親的那些客人,說話就是這個腔調。不直接說要什麼,就說「圖個臉熟」。說話繞來繞去的,煩人。」
班傑明笑了笑。「那你覺得我應該怎麼跟他們說話?直接說想要在王都傳教可以,交稅?」
「簡單易懂有什麼不好的。」艾拉把點心咽下去,笑道,「不交稅就讓他們這群米蟲滾出去。」
米蟲這個稱呼也把班傑明逗笑了。如果說其他教會都有自己的職責和任務,那麼慶典教會確實配得上「米蟲」這個稱呼了。
那群人成天盼著節日和慶典到來,唯一參與的生產勞動也只會和慶典有關係。無論在貴族還是平民中,評價都兩極分化——喜歡的特別喜歡,覺得他們活得輕鬆自在,討厭的特別討厭,覺得這些人活著只會把米吃貴。
「你這話要是被慶典教會的人聽見,」班傑明說,「他們大概會專門給你辦一場驅逐艾拉大人的慶典。」
班傑明笑出了聲。
艾拉忽然想起一件事:「對了,我母親想見你。」
「啊,這麼突然?!」
「達妮芙·帕斯卡伯爵,」艾拉的語氣變得有些不自然,「說想見一見她年少有為的盟友班傑明·布萊克伍德一面。」
她學著母親的口吻說出「年少有為的盟友」這幾個字的時候,臉上露出鄙夷的神情。
「真虧她說得出口。如果不是我逼她站隊,恐怕現在還擱家族裡看戲呢。等火燒到身上了才後悔,這幫老東西都一個德行。」
「達妮芙女士的邀請,我怎麼可能拒絕?等王都這邊穩定下來後,立刻就過去。我看最多也就一個月的時間就跟出發了。」
他又補充一句。「更何況那是你的母親。你的面子,我總是要給的。」
艾拉的表情突然變得有些彆扭,像是在強忍著什麼。
「那還用說,就算你拒絕,用綁的我也會把你綁過去!」
班傑明沒有接話,他低下腦袋,目光沒有聚焦。
艾拉看著他那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忍不住問:「你在想什麼呢?」
班傑明下意識地回答:「達妮芙女士是王國出了名的美人。我以前只是遠遠地望過她一眼,現在要去和本人面對面,還真是有些緊張。」
他說完這話的時候,還在想那位伯爵夫人年輕時到底有多好看,以至於這麼多年過去了,人們提起她還是用「美人」這個詞。然後他感受到了一道目光。
艾拉正用一種看垃圾的目光看著他。那種目光他有點眼熟——在寒霜鎮的時候,伊芙琳加班到深夜時看他的眼神,大概就是這個樣子的。
「你在我這個當女兒的面前說什麼話啊!」
然後她的腦袋撞了過來。額頭對額頭,結結實實的撞一下。
班傑明整個人往後仰,椅子差點翻過去。他扶住桌沿,另一隻手捂著額頭,感覺腦門上鼓起了一個大包。
「你——」
「活該。」艾拉揉了揉自己的額頭,轉過身去,不看他。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班傑明揉著額頭,心想這位伯爵夫人的基因確實不錯,這一下撞得堪比盾擊了。
艾拉突然小聲開口,像在自言自語。
「反正她跟我看上去差不多,有什麼好緊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