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凱亞最近過得很滋潤。尤其是在睡覺這件事上。
以前每天天不亮,那個聲音就會準時在他腦子裡響起,像一隻定好時的鬧鐘,比任何僕人都準時。
承認吧,你不夠優秀。他翻個身,那聲音就跟著翻個身。他捂住耳朵,那聲音就直接鑽進腦子裡。
於是他每天早上起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對自己說:「我真的很不錯!」
不說不行,不說的話,那一天就沒法過了。
現在好了。那個聲音消失了。像被人拔掉了插頭一樣,徹底消失了。阿爾凱亞躺在柔軟的床鋪上,閉上眼睛,感受著這份久違的寧靜。窗外沒有惡靈的低語,耳邊沒有自我懷疑的絮叨。他能聽見的,只有風聲,鳥鳴。
正常人的生活。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嘴角微微揚起。那個該死的惡靈總算是消停下來了。肯定是因為作為萬惡之源的王都被打下來了的緣故。邪神沒了,惡靈沒了,世界清靜了。
下了不知道多久的雪終於停了。天氣開始回暖,陽光照在身上不再是冷冰冰的,而是一種帶著暖意的、讓人想伸懶腰的溫柔。等農作物收成後,餐桌上也不用總是看見那個牆皮味的捲心菜了。
天知道為什麼寒霜鎮那個種子產量最多、賣得最好。那些人就不知道在味道上改進一下嗎?每次咬下去都像在啃一塊沒刷乾淨的牆皮,嚼半天咽不下去,咽下去了又覺得胃在抗議。
他心情很好地翻了個身。然後他想起了一些事情。心情就沒有那麼好了。
但心頭大患雖然消停了,新的問題接踵而來。
現在最嚴重的兩個問題,足以威脅到他這個凜風王國合法繼承人的位置。
第一個,是東境那個該死的蒼白教國。好傢夥,這是連演都不演了。主座大人前腳還在說「教會不參與世俗事務」,後腳就宣布東境獨立。這已經不是普通的宗教勢力了,必須重拳出擊。如果讓其他貴族效仿,這個王國還能不能好了?
你今天獨立一塊,他明天獨立一塊,到最後他這個合法繼承人還剩下什麼?合法繼承一個空殼子?合法繼承一個名號?合法繼承一堆別人的領土?
第二個問題就更微妙了,現在進王都的人不是他自己,而是那個班傑明·布萊克伍德。
阿爾凱亞閉上眼睛,深呼吸。雖然他也很想說「他憑什麼霸占著那裡」,但這個問題實在太不過腦子了。當然是憑軍隊打進去的。
雖然自己的老丈人北境大公的狼騎兵也有助其一臂之力,但那畢竟不能完全代表自己。阿爾凱亞甚至會在想,自己的老丈人應該不會想著從自己的幾個女兒中挑一個過去給班傑明聯姻吧?
以對方的臉皮和女兒的數量,這個可能性是真不低。那老東西嫁女兒跟批發似的,一個不夠就兩個,兩個不夠就三個,反正家裡有的是。
他看著班傑明和他的聯合公社勢力越來越壯大,說不急是不可能的。但如果說現在出兵去將王領打下來。
他又不情願了。
也許外表看不出來,但他自認為是一個愛好和平的人。否則也遭不住查爾斯天天在耳邊念叨什麼反攻王領。
打仗,尤其是內戰這種傷財傷民的破事,只會讓好不容易安定下來的王國整個烏煙瘴氣。
那些貴族好不容易才被他按下去,再打一仗,保不齊又要冒出來幾個跳樑小丑。他只希望班傑明在看完那封自己親手寫下的信後,能認同自己的想法,至少不要拒絕自己的善意。
如果對方是一個聰明人,那麼接下來的日子就要好過許多。如果不是……他還沒有想好如果不是該怎麼辦。
但除了這兩個問題,並不代表就沒有其他麻煩了。只是那些麻煩沒有這兩個那麼直觀。
最近西境頻頻出現魔獸傷人事件。尤其是龍類。光是邊境的士兵,在這個月就已經打下了第三頭破壞村莊的龍類。其中一具龍屍被送到了他面前。
不是發育過頭的雙足飛龍,而是貨真價實的龍族。那種早在幾十年前就應該在這片大地上滅絕只存在於故事中的生物。
按照地理位置,西境應該是除了王領之外魔獸棲息最少的地域。其他地方只會更加誇張。比如說南境。
說起南境他就頭大——本來那裡就異族橫行,王國實際統治面積不到一半,現在又出了這檔子事情,那裡真的能受得住嗎?該不會哪天就收到南境脫離王國版圖的消息吧?
然後是白銀帝國那邊傳來的傳聞。魔力在這片大地上重新出現了。
自己在精靈中安排的眼線匯報了這件事。如果是真的,那麼對凜風王國——不,對人類這個種族而言,是絕對的壞消息。
因為人類是毫無疑問的魔法的絕緣體。他在年少時也沉迷過巫者帝國的歷史和知識,在那些禁忌知識中明白了這一點。
倘若其他種族重新獲得了施展魔法的能力,而人類還保持在老樣子一成不變。
阿爾凱亞想到那樣的未來,臉色就無比陰沉。
白銀帝國現任的精靈女王,以仁政聞名,應該不會輕易發動戰爭。
但問題出在矮人那邊。矮人諸國雖然沒有真正的話事人,但是他們的侵略性是刻在骨子裡的。那些矮人從會走路開始就在打鐵,從會打鐵開始就在造武器,不間斷地發展著那些暴力的戰爭兵器。
說他們不是為戰爭在做準備,誰會相信?
凜風王國積弱已久。在貴族制度下,軍隊不成體系。哪怕是自己掌控的西境軍團,裡面的軍備大部分也只是仿造矮人和精靈。但哪怕只是這樣,也能將西境和北境那些不服氣的貴族打得找不著北。
原本人類王國的依仗,就是作為國教的蒼白教會——哼,現在倒好,國教不當,當國家了。這幫人比矮人還不靠譜,矮人至少明著來,他們是笑著捅刀子。
眼前的麻煩和遠方的麻煩讓阿爾凱亞覺得窒息。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感覺那些麻煩像一塊塊石頭,一塊接一塊地往他身上壓。
眼前的麻煩和遠方的麻煩讓阿爾凱亞覺得窒息。他需要一點寬慰。一點真正意義上的、能讓他暫時忘記這些東西的寬慰。
他的妻子有著「北境珍珠」的美稱。那一頭銀白色的長髮,那一雙湖水藍的眼睛,那說話時輕輕垂下的睫毛。他從第一次見面就知道,這個女人是整個北境最美麗的寶石。
將她從北境娶來已經有數年的時間了,但是實不相瞞,他還沒有和對方行過房事。
不是他不想。是因為他必須要抵抗血脈詛咒中那個惡靈的低語,不被對方蠱惑。那惡靈最擅長的就是在他意志薄弱的時候趁虛而入。
而意志最薄弱的時刻,當然是那種時刻。所以他選擇了一個最笨但最有效的辦法——不去想,不去碰,不去靠近。
自律和禁慾就是他的秘密武器。靠著這個,他撐過了無數個輾轉反側的夜晚,撐過了兩個聲音在他耳邊一遍又一遍地說「你不行」的日子。
雖然妻子對他的意見很大,甚至可以說是相當大。她看他的眼神從最初的期待變成困惑,從困惑變成不滿,從不滿變成「你是不是有什麼毛病」。
但沒有關係。今天晚上就能讓這一切都結束了。
他猛地坐起來,握緊拳頭,眼中燃起鬥志。那個該死的惡靈已經消失了,他不再需要靠禁慾來抵抗什麼。從今往後,他可以過上正常人的生活,可以享受夫妻之樂,可以在夜晚——
「殿下!」
門被推開了。查爾斯大步走進來,手裡拿著一疊文件,臉上是我有一個絕妙的計劃的興奮表情。那表情他見過太多次了,每一次都讓他頭疼。
「關於反攻王領一事——」
「你閉嘴!」
阿爾凱亞深吸一口氣。「我需要冷靜一下。」他低聲說,不知道是在對查爾斯說,還是在對自己說。「對,冷靜一下。」
他重新躺回床上,把被子拉過頭頂。
查爾斯站在門口,進退兩難。「殿下?」
被子下面傳來一個悶悶的聲音:「出去。」
「可是關於反攻王領——」
「出去!」